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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网络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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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再次回忆起某些片断:叔叔忽然紧紧地抱着自己,他的脑袋扎入了对方的胸膛中,感觉厚实而温暖。欢快的乐曲声吸引了自己大部分的注意力,他似乎听到了一声爆响,但他根本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可此刻,记忆中看似美好的片断却和残酷的现实重合在了一起,产生一种令人窒息的压力。他握紧了拳头,痛苦的力量在那里蓄积,小臂也跟着颤抖起来。

“那孩子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甚至还在跟着耳机里的乐曲唱着儿歌……是吗?”他喃喃的说道,声音哽咽而沙哑。

“是的。”黄杰远沉默了片刻,又补充说,“其实给孩子带上耳机,音乐声开得很大。也是考虑到万一发生意外,可以隐藏住现场的情形。从这一点上来看,警方是成功的。”

“成功?”年轻人的悲痛森然转变为骇人的冷笑,“你们称之为成功?”

黄杰远无言以对。而年轻人此刻也忽地一凛,被面前的其他东西分散了注意力,网络间的这场通话第一次出现了沉寂的场面。

引起年轻人关注的是电脑屏幕上弹出的一个对话框。

“警告:系统正在遭受来自与的攻击。”

来得真快啊。年轻人在心中称赞了对手一句,然后他瞥了一眼屏幕右下方的电子钟——也许自己该抓紧些时间了。

纷繁纠扎的光缆线在城市中纵横穿梭,形成了一张硕大的蜘蛛网。无数的电脑分布在这张蜘蛛网上,如果城市交通网络中的房屋一样,每台电脑在互联网上也有一个唯一的地址:ip号。

ip号标明了电脑在互联网络中的具体位置。

正是某台电脑的ip号,这个ip地址来自与北城的蓝星网吧。一个戴着眼镜,脑袋大大的小伙子正坐在这台网吧前,双手如间蝶般在键盘上翻飞着。片刻后,他的右手食指重重的扣在了回车键上,如同钢琴师为自己的演奏画上的休止符。

屏幕上显示出了某些资料。小伙子随即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无线信号飞越半个城市,引起了博世界网城内某个接收终端的呼应。

感受到呼应的中年男子摸出自己的手机,往外踱了两步,然后压着声音接听道:“喂,我是罗飞。”

“罗队,我正在蓝星网吧。”拨通电话的小伙子当然就是曾日华了,“我已经追踪到了链条上的下一个地址,是南城的振阳大厦写字楼。奶奶的,看来那家伙是要带着我们满城兜圈子!”

罗飞并不意外,他看看手表,现在是下午十六点二十三分。

“你们赶到振阳大厦要多长时间?”

“憋足劲开,估计要二十分钟吧。罗队,你们一定要把那家伙拖住!”

“我知道,你们快出发吧。”罗飞说完就知道自己的后半句话是多余的,因为他已经从听筒中听到了汽车马达启动时的轰鸣声。于是他匆匆挂断手机,快步回到了三十三电脑旁。

“告诉我那个狙击手的名字。”——

当罗飞隐约听见eumenides这句话的时候,他便知道黄杰远和对方的交锋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此前黄杰远对于eumenides的提问都是如实回答。这正是慕剑云从心理学角度提出的要求:要想让对方相信你的一句谎言,你必须用十句真话作为铺垫。

而那些真话也并不影响警方的部署。当eumenides怀着愤恨的心态追问狙击手下落的时候,他是否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踏入警方期翼的步调中?

根据事先的安排,黄杰远将从此刻开始有目的地向对方提供虚假的信息。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似乎是犹豫不决地说道。

eumenides“哼”了一声,对这样的回答不屑一驳。

黄杰远试图解释什么:“最后写记录的时候,他签了一个假名字……”

“不要跟我说这些。”eumenides打断了他的话,“化名只是出现在最后的记录中,难道你们行动小组内部交流的时候,他也会使用假名吗?”

黄杰远还想辩白:“我……我确实不知道那个狙击手叫什么。”

eumenides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冷冷地说道:“你的意思是,我们的交谈现在可以结束了,是吗?”

“不!”黄杰远有些慌张地叫起来,“你还没告诉我,我的儿子在哪里?”

eumenides重复着自己的要求:“告诉我那个狙击手的名字。”

“我不知道……”

“我已经问了两遍,我不会再问第三遍的。你以为我该恳求你吗?!”eumenides的语气变得凶狠起来,“我再给你五秒钟,你好好地回忆一下!”

黄杰远显然感受到了对方话语中的威胁意味,他虚弱的防线因此松动下来。在长叹一声之后,他无奈地问道:“如果我告诉你那个名字,我的儿子又会怎样?”

“你儿子,他现在很饿——”eumenides也放松了态度,诱惑着对方说,“你抓紧点时间的话,你们还可以赶得及一块吃晚饭。”

“好吧……我知道,我知道那个狙击手的名字。”黄杰远低声说道。

“那就说出来。”

“他姓陈,耳东陈。名字,我记得是陈昊,日天昊。”

“他现在在哪里?”eumenides不动声色地追问。

“还在公安系统内,不过已经调到东城刑警队任队长。”

“陈昊,东城刑警队队长……”eumenides重复着黄杰远提供的信息,同时耳麦中传来了敲击键盘的声音,片刻之后,一张图片忽然出现在三十三号电脑的显示屏上。

那是一张个人档案的截图,右半部分是一个精干男子的半身照片,左半部分则是这名男子的个人信息。其中“姓名”一栏正显示了“陈昊”二字。

在图片出现的同时,eumenides声音也传了过来:“是这个人吗?”

“是。你怎么会有他的资料?”黄杰远的语气显得颇为惊讶。

“公安网络上的个人信息系统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秘密可言。”eumenides冷笑了一声,忽然转变语气问道,“这个人今年三十五岁吗?”

资料栏里清楚地标明了陈昊的出生日期,黄杰远对此无从辩驳。他只能踌躇地答道:“是……是的。”

eumenides则咄咄逼人:“十八年前,那他就是十八岁。你觉得他有可能在这样的行动中担任主攻狙击手吗?”

“这,这个……”黄杰远尴尬地寻找托词,“也许他改过年龄,出于……出于进职的考虑,把年龄改小过……”

“行了!”eumenides喝斥着打断了他,“我这里有十八年前省城所有在役特警队员的资料,里面根本就没有叫做陈昊的人!这只是警方故意布下的诱饵,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陈昊已经被秘密调入专案组了吧?!”

黄杰远尴尬地咽了口唾沫,他转头瞥了眼身旁的罗飞和慕剑云,目光显得无助而慌乱。他的这番表现显然都被eumenides通过摄像头看在了眼里,后者“哼”了一声,愤怒地继续说道:“黄老板,如果你还想见到你的儿子,就把警方教给你的这套愚蠢的把戏收起来吧!我已经快失去耐心了,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最后的机会!”

黄杰远收回目光,他沮丧地摇着头,看来已经完全放弃了与eumenides的对抗。儿子的安危牵动着他的心,可是他就能这样向对手缴械投降吗?他左右为难地苦着脸,在难以两全的选择中痛苦徘徊,半晌之后才喃喃地自语道:“不,不行……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儿子就出卖以前的战友……”

“好吧,我也能够理解你的处境……”eumenides不想让对话真的陷入僵局,他为对方找了个台阶,“这样吧,我不需要你直接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你的自尊心不允许你这么做。我们可以采取一种折中的方法……”

黄杰远看着摄像头,脸上现出期待且又忐忑的神情。

“我有十八年前所有特警队员的照片。”eumenides继续说道,“我会一张张的放给你看,同时我会问你:是不是他?你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黄杰远没有说话。但在很多情况下,沉默正代表着一种认可的态度。

与此同时,南城振阳大厦内。曾日华和柳松等人找到了“链式木马”中的第二个环节——那是一家文化公司的内部电脑。在表明了警察身份之后,曾日华立刻在这台电脑上对木马下线展开了追踪,而柳松则打电话把相关情况汇报给罗飞。

警方和eumenides同时在两条战线上交锋正酣。罗飞密切关注着两边的动态,自己则难免产生了几分有力使不上的憋闷感觉。此刻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三十三号电脑的显示器上正出现一张大幅照片,eumenides已经展开了对黄杰远的逼问。那个在十八年前射杀文红兵的狙击手是否会因此显露真容?

“是这个人吗?”eumenides的声音遥遥地传来。照片上的是个黑壮的男子,黄杰远看了一眼,心中已有打算,可又难于开口。

“你不说话,那我就认为是他了。”eumenides冷冷地说道,话意中的杀气令人不寒而栗。

“不,不是他。”黄杰远终于开口了,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将关系到另一个人的安危。无论如何,他没有权利将一个完全无辜的人拖入到这样的风险中来。

“很好——你回答得越痛快,你就能越早见到你得儿子。”伴随着eumenides的话语,屏幕上的照片换过一张,然后他又重复同样的问题:“是这个人吗?”

这次黄杰远没有犹豫太久:“不是。”

屏幕上的照片又换过一张。

“是这个人吗?”

“不是。”

……

在相同问答不断反复的过程中,一个又一个的男子形象依次出现在黄杰远面前。正如eumenides所说,那些都是十八年前在省城特警队服役的队员,而其中必然有一个就是射杀其生父的狙击手。

重复的次数多了之后,黄杰远原本敏感的神经似乎也变得逐渐麻木,他回答对方提问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不是。”

“不是。”

“不是。”

……

时间在这般单调的问答过程中流逝,十多分钟过去了,上百名特警队员的照片走过屏幕。就在胶着双方都有些疲惫的时候,情况终于发生了变化。

“是这个人吗?”eumenides例行公事般询问,屏幕上则出现一个健硕的男子,这个人方脸剑眉,无论是眼中坚毅的目光还胸臂间紧绷的肌肉都透出一种十足的力量感。

黄杰远机械的回答却停止了,他看着这张最新出现的照片,想说什么可又痛苦地咽了回去。

eumenides又问了一遍:“是这个人吗?”

黄杰远舔着嘴唇,他的目光在屏幕外短暂游离了一圈,这个细节自然无法逃过eumenides的网络监控。后者意识到什么,咄咄逼问:“给出你的回答,‘是’或者‘不是’!”

黄杰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我要见我的儿子。”

eumenides不以为然:“回答好我的问题,你自然会见到你的儿子。”

“不,我现在就要见!现在就要!”黄杰远忽然发出了低声的咆哮,他弓着头,额上逬出了青筋,活像是一只困于陷阱中的猛兽。在他身体里似乎压抑着一种可怕的力量,随时都可能爆发出来。

eumenides沉默了,可能是在犹豫是否要向对方妥协。

“我必须先见到我的儿子,我要确信他仍然安全。”黄杰远的语气软下来,多了些恳求的意味,同时他也强调说:“否则我不会再回答你任何问题。”

“好吧。”eumenides终于在权衡中做出了决定。很快,三十三号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视频窗口,却是eumenides在网络那端也连上了即时摄像装备。

摄像头被预先调好了角度,摄不到电脑近前的区域。只看到在两米开外的地方有一张大床,床上躺着一个少年。他的手足眼口都被缚住,但身体会不时地扭曲挣扎一下,看起来倒未受到过实质性的伤害。

黄杰远一眼便认出那少年正是自己的儿子。他把脸凑到屏幕前大喊着:“阳阳,阳阳!”

而此刻三十三号电脑前的另一个人却在关注视频中其他信息,这个人正是此次行动的总指挥罗飞。在看出一些端倪之后,他立刻撤出几步,同时拨通了柳松的电话。很快从听筒中传来了小伙子的声音。

“喂,罗队。”

“你们到哪里了?”

“刚刚从一家网吧出来,现在在往第四个地点赶——那台电脑好像在工业学院的男生宿舍。”

“我刚刚看到了现场的视频,你们要寻找的最终地点应该是一家快捷式的公务宾馆。”罗飞很确定地说道,“如果找到相符合的线索,立刻向我汇报!”

“明白!”小伙子领命后又说:“罗队,你等一下。”片刻后,电话那端换成了曾日华的声音。

“罗队。我刚才追踪下线的时候,顺便截获了一段由那个不明程序传送出去的监控信号,这里面可能有些蹊跷,但是我看不明白。”

“哦?”那不明程序也一直是罗飞心中的隐忧,他立刻追问道,“那程序有什么名堂?”

“它在监测一段一段的脉冲信号,似乎是某种电波。我已经把截获的信号通过网络发送到了网吧的服务器上,你打印出来看看,反正我是看不透它的底细。”

“好的。我明白了。”罗飞挂断电话。他自己对电脑并不精通,于是便叫过网吧老板,吩咐对方去把服务器上新收到的文件打印出来。好在那老板倒也是个机灵的人物,完成这点小任务应该不在话下。

罗飞自己又回到三十三号电脑附近。却见屏幕上的视频窗口已经关闭,而黄杰远似乎正从一种激动的情绪中平静下来。

耳麦中隐隐传出eumenides的声音:“好了,我已经满足了你的愿望,现在回答我。是这个人吗?”

黄杰远没有说话,但他已在无声地点着头。

“杨林,四十一岁,警龄二十年,现任特警大队格斗教官。”eumenides念了一段照片上健硕男子的资料,然后又问,“你确信是他?”

“我确信。”黄杰远的嗓子里似乎堵着什么东西,发音低沉而咽涩。

“很好——”eumenides沉吟了片刻,又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你把剩下的照片看完。”

“为什么?”黄杰远忍不住问。

“我怕你认错。毕竟那已是十八年前的事情,你有必要把全部照片都看一遍再给我一个肯定的答复。”eumenides的解释合乎清理,毕竟是在寻找自己的杀父仇人,不管是谁都会慎重对待吧?

“好吧。”黄杰远答应了对方的要求。他可不怕麻烦,事实上,他的任务之一就是要尽可能长时间的把eumenides拖在电脑前。因为在另一条战线上,警方的力量正在一路觅踪而去。

于是屏幕上的照片再次一张张地更递起来,伴之以两人机械般地问答。

“是这个人吗?”

“不是。”

……

两人又花了三四分钟的时间将剩余的特警资料在电脑屏幕上走过了一遍。而每一次黄杰远都在毫不犹豫地回答:“不是。”

情况看起来已十分明了,那个名叫杨林的特警正是十八年前射杀文红兵的狙击手。

“你很快就可以和儿子团聚了。”eumenides最后说道,看来他对这次追寻的结果也表示满意。

黄杰远松了口气:“我该去哪里接他?”

“还不着急。”eumenides却道,“我还不想结束谈话——不过不是和你了,我要和你身边的那个人聊聊。”

黄杰远诧异地转头看了一眼:“你要找……罗队长?”

“是的。”

黄杰远摘下耳机递给罗飞:“他要和你说话。”

罗飞皱起眉头,这确实是个奇怪的要求。按照常理,eumenides已经获得了要追寻的信息,他应该尽快撤离才对。为何还会点名要和自己聊天?不过对方既然已经拉开了弦,自己便没有理由不把那支箭射出去。

罗飞带上耳机,和黄杰远换了个位置。第一次要和那个家伙如此直接的交流,他心中有种难以形容的亢奋感觉。

黄杰远撤出了摄像头的监控范围,在不远的地方,慕剑云正传过交流的目光。两人均闪过一丝笑意,因为他们刚刚完美地投放了警方设计好的诱饵。

杨林,特警大队现任格斗教官,熊原生前最亲密的战友。这才是特警队选出来对付eumenides的“诱饵”人选。

为了让eumenides相信杨林就是当年的狙击手,慕剑云特意设计了一连串的心理陷阱,而黄杰远临场的精彩演绎终于让eumenides一步步地深入到陷阱中心。

慕剑云知道eumenides一定会猜到警方的思路:会用一个内部人员来冒充当年的狙击手,所以必须设计一个幌子。

陈昊就是那个幌子。他是前特警队员,现在又是分局的刑警队长,这样的角色十分符合警方的要求,于是黄杰远便先把他的名字抛了出去。

可陈昊作为诱饵却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年龄。

eumenides当然不会忽视这样的漏洞,当他揭穿陈昊身份之后,他会自以为已经击破了警方的陷阱。从这个时候开始,他的警惕性就会大大降低了。

接下来黄杰远就要把对方的注意力吸引到真正的诱饵上去。

那需要一番表演。在战友情谊和父子血脉之间的痛苦挣扎——黄杰远演足了这场戏,根本没人能找出其中的破绽。

即便是心思缜密的eumenides也不可能。

慕剑云冲黄杰远竖起了大拇指,表达了无声的赞许。与此同时,网吧老板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走了过来。

慕剑云迎上去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对方。

“这是罗警官要我打印的资料。”老板晃晃手里的打印纸。

“我去给他吧。”慕剑云接过来略一翻看,只看到纸上一条条的波形图。她也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不过既然是罗飞需要,她还是决定想办法送过去。

而此刻罗飞已坐在三十三号电脑前开始了与eumenides的网络交谈。

“罗队长,我要向你表示感谢。”这是eumenides的开场白。

罗飞不动声色地回应:“感谢什么?”

“感谢你帮我杀了邓骅。”

“那你自作多情了。”罗飞仍是面无表情的样子,“我并没有帮你。”

“你好像有一点愤怒?我能看出来。”eumenides在网络那端轻声道,“不过——我们都清楚,如果你想阻止我,我是杀不了邓骅的。我布在韩灏身上的棋当时已被你看破,从这一点上来说,我已经输给你一次。”

罗飞“嘿”地一笑:“邓骅已经死了——这是事情的结果。你说输给我,是在讽刺我吗?”

“那得益于老师最后的布置。所以说,那并不是属于我的胜利。”eumenides的语气中流露出深深的遗憾,然后他轻叹一声。那叹息声在罗飞听来却传达出森然的寒意。

“所以说——”罗飞凛然道,“你一定要亲自胜过我一次,是吗?”

“是的。”eumenides坦承并且反问,“难道你不想吗?”

罗飞沉默不语。

“你不可能不想——因为我们都很难遇见彼此这样的对手。其实我们已经在享受这个过程了,从今天上午开始。”

罗飞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你看破了我设下的埋伏,你赢过我一手了。”

“不。”eumenides却道,“只是平手。我本以为你很难猜到我的目标,因为我从档案馆盗走了十多份互不相关的资料。可你这么快就盯上了黄杰远,而且还知道了我的出身。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罗飞有意把交谈的过程拖延拉长。

“你告诉我破绽在哪里,我也会说出你的破绽在哪里。”eumenides娓娓说道,“我们共同进步,这样以后的交手才会更完美。”

共同进步?一个罪犯对警察说出这样的话,这确实有点荒唐。罗飞想起他和袁志邦诀别之前,对方曾把自己比作“鲶鱼”,一条能让沙丁鱼增强生命力的“鲶鱼”。现在看来这样的比方并不是什么无聊的玩笑。

罗飞倒不抗拒对方的建议,他确实也很想知道己方的漏洞出在哪里。真如eumenides所说,他们都喜欢那种和高手过招的感觉。于是略加斟酌之后,他简略地说道:“我通过被盗资料袋附近的灰尘变化,从而确定了你真正想要的那份资料。同时我吩咐我的部下查找从1985年1月开始,本市八年间所有失踪儿童、孤儿以及流浪儿童的资料。这两份资料合二为一,我就能确定出你的真实身份了。”

“是的……我明白了。”eumenides懊恼地叹了口气,“我有些操之过急了。盗取档案的行动,实在是有些匆忙……面对自己的身世谜团,又有谁能沉得住气?”

“你是怎么看破上午警方的伏击行动的?”轮到罗飞发问了,“我可以确信,我和黄杰远之间的交流决无泄密的可能,甚至连我手下的组员都被瞒过了。”

“莱茵苑小区门口有一个废品收购点,我过去和店里的伙计聊了一会。伙计告诉我,黄杰远的妻子是个非常整洁的人,会定期找人上门清理家中的杂物。有些只是刚刚过期的杂志,伙计觉得当废品卖了实在可惜,常常会自己留下来阅读。”

“呵。”罗飞苦笑了一声,心中已然明了:家中的主妇如此整洁,连刚过期的杂志都会及时清理,那车库中又怎么会留有大堆的废纸杂物?所以eumenides在进入小区之前就看出了破绽,于是他绑架了黄杰远的儿子,策划出这一场网络交谈。

“你接下来想怎么做?”罗飞又问道,“去找杨林吗?”

“有些事情是必须完成的。”eumenides淡淡地回答。

“对你来说,那很危险。”罗飞带出点威胁的口气,他知道自己越这么说,对方会越相信杨林确实就是那个目标。

“是的。你们已经盯上了这条线,我继续走下去,就好比在火堆中跳舞一般。可我不能停下,因为那件事触动到一个男人的原则。就像老师一定要杀邓骅一样,我也一定要查清父亲死亡的真相。再危险也要去做,而且——”eumenides坚定而又自信地说,“我会有我的方法。”

看起来eumenides已完全走向警方设计的步调中,而且他也没有要结束会话的意思。这一切似乎过于顺利,反而令罗飞感觉有些踌躇。而就在这时,罗飞看到慕剑云悄悄走到三十三号电脑的背面,然后冲着自己展开了一张打印纸。女讲师所处的位置是摄像头无法监控的角落,而她展示的打印纸位置恰到好处,罗飞只要很自然地看向前方就可以将纸上的内容尽收眼底。

那是一行行的电波图,有时平缓,有时起伏。罗飞对这样的图形似曾相识,他蓦地一愣:难道这竟是……

“罗队长,你在想什么?”虽然隔着网络,但eumenides仍然察觉到一丝异常。

“呵。”罗飞露出很怪异的笑容,反问:“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很紧张,我能感觉到。”

“是的,我是想到了一些东西……”罗飞一边含糊地说着,一边摘下耳机,疲惫似地用双手揉着太阳穴,而他的目光则快速地扫过,看到了耳机内部的一些特殊构造。而这正印证了他的猜测。

罗飞的心沉到了谷底。如同夜伏的猎犬突然被暴露在刺眼的阳光下,他有一种被对手看了个精光的羞耻和无奈。不过他竭力掩饰着这些心理变化,并且用最快的速度调整好情绪之后,他才将那耳机又戴了回去。

“我在想……”罗飞像是接住了先前的话茬,“或许可以通过的别的方式来实现你的愿望。”

“你指什么?”

“通过正常的渠道。让警方去查,关于十八年前一三零案件的真相。”

“警方?”eumenides“嗤”了一声,“真相本来就是被你们掩盖,还指望你们去查?只能按照我的方式去做,让我去完成你们警方无法完成的事情——就像我以前做过的那样。”

“你的方式?你为你的方式感到自豪吗?”罗飞愤然道,“你那是犯罪。”

“我在惩治罪恶,这个世界因为我的存在而更加公正。”

“不,你创造了新的罪恶。而所谓的公正也不像你想的那样——”罗飞带着讥讽的语气说道,“局面在你手中已经失控了。”

eumenides敏感地问道:“你什么意思?”

“那起辱师案,你对当事人施加的惩罚。你以为自己重振了师道,帮助吴寅午找回责任和尊严,可事实却恰恰相反,你害死了那个老师。”

“这不可能!”eumenides驳斥道,“他只是砍断了自己的一只手。救助及时,那是可以接上的。而他获得的心理救恕要远远胜于他所承受的肉体痛苦。”

“看来你今天还没有时间上网。”罗飞忽地加重语气,“吴寅午已经死了,自杀的!”

eumenides显然一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自杀?为什么?”

“因为他不仅在肉体上,更重要是心理上受到了伤害。你带来的伤害!你该听听这段网上的录音,你就会明白了。”罗飞说到这里,伸手将那只mp3从口袋里摸出来,按下播放键之后,他将mp3的喇叭口凑在了电脑麦克上。

mp3里开始播放那段记者采访吴寅午的录音。在场的慕剑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段录音,随着那访谈的进行,她的脸上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愤怒神色。

eumenides在网络那端沉默不语,直到那录音全部结束之后,才听见他的声音又响起。

“那个记者是谁?”他用非常平静的语气问道,平静得让人感到寒冷和可怕。

“记者是谁并不重要,记者并不能让吴寅午自杀。是你害死了他,用你的方式。你给弱者带来的不是公正,而是更加彻底的伤害!”

罗飞的话语显然在一点一点挑动着eumenides的神经,后者的呼吸声明显变得急促。不过他很快便控制住情绪,反驳道:“你错了。给他带来伤害的不是我,而是另有罪恶。因为你没有能力去惩治那罪恶,所以你才会把这黑锅推到我的身上。”

罗飞用冷笑回应对方的反击:“至少你没能控制住局面。这个社会有它的规则,可你却不遵守。你跳脱规则之外,自以为能控制一切,可事实却证明你失败了。”

eumenides不再回应罗飞的挑衅,他沉默了片刻道:“我本想和你有一次友好的交谈,可你却刻意要破坏这样的气氛。我有些失望,我想我们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了。”

“如果你要离开的话,先告诉我那孩子在哪里。”罗飞也转过话题的方向,“那孩子是无辜,你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你应该放了他。”

“我会放的,只是我还没想要离开。”eumenides轻笑着说,“如果我现在就走,那岂不是太冷落了慕老师?”

“你要和她说话吗?”罗飞揣摩着对方的潜台词。

“是的,请让她带上耳机。”

罗飞颇为诧异。eumenides刚才和自己的交谈看不出有什么意义,现在又要继续和慕剑云聊下去。他的做法,倒像是刻意给警方留足时间来追踪自己一样。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尽管有这样的不解之惑,罗飞还是依言把耳机递给了不远处的慕剑云。

“他要和你聊聊。”罗飞一边说一边侧身让出了座位,当出了摄像范围之后,他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尽量拖住他。和他兜圈子——但不要刻意骗他,他能感觉到。”

慕剑云不解地看着罗飞,不明白对方说的“他能感觉到”是什么意思。可现场的局势又不容她多问,她只好先记住罗飞的嘱咐,然后便在摄像头前坐了下来。

罗飞撤到了圈子外面,他看看表,现在是下午的十七时五十一分。这就是说,警方已经和eumenides足足周旋了近两个小时,而后者已然达到自己的目的,随时有可能从警方的视线中逃脱。要想利用这次机会追寻对手的踪迹,警方得分秒必争了!

令罗飞稍感欣慰的是,曾日华那边很快就传来了一个利好的消息。

“罗队。”小伙子拨通电话后兴奋的说道,“我们刚刚确定了下一个网络坐标,是位于顺德大街上的锦华宾馆。据宾馆前台人员说,与网址相对应的房间里入住的是一个年轻男子和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他们今天早上入住时,男孩处于昏睡状态,男子自称是孩子的舅舅,带孩子来省城看病。入住登记用的身份证我也查过了,是一个外来打工仔,今天上午刚刚丢失钱包,身份证同时失窃。”

“就是他,就是他!”罗飞压抑不住地低呼了两句,然后他紧张地向三十三号电脑方向瞥了一眼:慕剑云正在与网络对面的eumenides交谈,他们尚没有要结束的迹象。

黄杰远注意到了罗飞的变化,他立刻离开电脑,往罗飞身边敏感地踱了过来。

“顺德大街……”罗飞盘算着地形,可他对省城的道路不太熟悉。看到黄杰远走近,他便顺势把对方往外拖了几步问道,“顺德大街,从这里过去要多长时间?”

“二十分钟吧!”黄杰远紧张地瞥了罗飞一眼,“有什么情况?”

“他们就在那里!你对路熟不熟?”

罗飞说得非常简略,但黄杰远已完全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几十年了,能不熟吗?我去开车了!”他救子心切,不待罗飞吩咐就往门外冲去。

罗飞也跟着往外走,同时他通过手机吩咐电话那头的曾日华:“你们到了锦华宾馆后,先控制好出入口,不要进屋。我大概二十分钟后到达!”

“明白!”曾日华答道,“只要你们那边能把eumenides拖住,这次他就跑不了!”

是的,只要把eumenides拖住!罗飞又回头看了慕剑云一眼。后者早已感觉到了局势的变化,不过她仍在神色自若地与eumenides周旋着,作为一个心理学方面的专家,她应该能很好地把握住交谈的节奏吧?

黄杰远很快就把车开到了网吧门口,罗飞急匆匆地上了车。这标志着警方的焦点战场已经从网吧转移到了外线。但罗飞也清楚,网吧内的局势变化仍会直接影响到外围作战的结果,所以在汽车启动的同时,他又给尹剑打了个电话。

“我们已经追踪到eumenides的地址,现在正包抄过去。网吧周围的警戒可以取消了——”他命令到,“慕老师还在网吧和eumenides网络交谈,我要求你到现场进行监控,并且随时向我汇报动态。注意要保持距离,不要惊动对手。”

“明白!”尹剑领命后,很快就撤出警戒点往网吧赶去,罗飞从远去的车窗后看到了这个场面,知道网吧这边的工作已无疏漏,自己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直击eumenides的第一现场了。

黄杰远说得没错,在省城几十年的经历使他对这个城市的大街小道都已了如指掌。虽然正值下班的高峰期,但他开着车左右穿梭,总能寻找到车流较少的畅通路线。当他终于载着罗飞到达锦华宾馆的时候,后者看了眼手表:十八点十三分,他们甚至比预计的时间还快了一些。

两人下车走进宾馆大厅。柳松立刻迎了上来。而曾日华则懒洋洋地躺倒在大厅沙发上,一副得意而又惬快的神色:他已经圆满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接下来的抓捕工作就不属于他的职责范围了。

罗飞看着柳松,还没等发问,后者已开始汇报:“宾馆的所有出口都控制住了,包括楼背面的后窗。我们是十八点零二分到达现场的,我可以保证,此后没有一个人走出过这个宾馆。另外,我们给宾馆前台人员看了黄德阳的照片,他们确定就是212房间的那个男孩。另外一个男子虽然进行了伪装,但体型特征和杀韩少红的凶手极为相似。”

“很好。”罗飞赞了一句,他的语气平淡,但内心却在激烈地起伏着。就在一分钟之前,他刚刚向尹剑核实了网吧里的情况:慕剑云仍在和eumenides进行着交谈。这意味着那个警方苦苦追寻的凶手已经被包围在瓮罐中了!

下面一个颇为棘手的问题,就是怎样把这个瓮中之鳖顺利地擒出来。

谁都知道eumenides的强悍与凶狠,更何况这一次他手中还掌握着一个无辜的孩子。

柳松提议说:“也许我们该让服务员骗开房门,在eumenides开门的一刹那冲进去,靠人数的优势在瞬间将他制服。”

可罗飞立刻否定了他的想法:“这个招式警方用得太多了,eumenides绝对不会上当的。”

黄杰远默默点头认同罗飞的判断,随即他又焦急地问道:“那该怎么办呢?”

罗飞略思忖了一会,拿定主意说:“就用最简单的方法。带上电子门卡,我们多人配合好。在插卡打开电子门禁的同时,让两个脚力最大的警员将房门的内销踹开,然后我们就冲进去抓人。”

“嗯。”黄杰远附和着,“这个方法最直接、最突然,对付eumenides这样狡猾的家伙,简单、直接、突然,就是最有效的!”

“我一个人就可以踹开内销。”柳松自信地说道,“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会再安排一个强壮的特警队员和我一起踹门,绝对一脚就能踹开!”

“好的。那我就负责开电子门禁,你们都看我的指挥!”罗飞简短吩咐一番后,便带着参战人员快速上楼摸到了212房间门口。众人按布置好的阵势散开:罗飞拿着电子门卡半蹲在门口,柳松和另一名特警队员则退后留出冲刺的距离,其他人都贴墙隐蔽在门两侧。

事不宜迟,每耽搁一分便多了一分的变数。罗飞见大家准备完毕,便举起左手,在半空中略停留片刻后,忽然下挥发出行动信号。柳松二人立刻茆足劲冲上前,双脚齐发,迅猛之极地向着212房门踹了过去。就在他们的脚即将踏上门板之前,罗飞右手捏着的电子门卡插入到门禁槽中,“滴”地一声轻响,绿灯亮了。

“滴”的轻响随即便被“哐”的巨响所掩盖——那正是柳松二人飞踹造成的效果。房门应声而开,并且惯性不减地重撞在房间内墙上。罗飞、柳松、黄杰远,以及其他警员全都在瞬间涌入到屋内,他们如临大敌般举起手中的荷枪实弹,可他们的枪口下却未见可供攻击的目标。

房间内的布局在罗飞看来是如此的熟悉,因为那正是他不久之前从网络视频中见到过的那个场景。

屋子中间的大床上,男孩仍如视频中一样被蒙眼捆缚着。他显然被撞门的声音吓到了,正不由自主的打着哆嗦。黄杰远大喊了一声“儿子!”,心痛而又欣喜的冲上前去,将床上的男孩一把搂在了自己怀中。

正对床尾的书桌上,一台用于聊天的电脑还打开着,电脑屏幕上视频窗口甚至还闪动着慕剑云的身影。毫无疑问,这里正是eumenides与警方网络聊天的地点。

然而电脑前的座椅上却空无一人。

柳松用最快的速度检查了卫生间、衣柜、乃至床下所有可能藏人的空间,但同样一无所获。他只能抬起头,用无奈的目光看向了罗飞。

曾日华也来到了房间内,见到这个情形,他失望地摇头苦笑道:“嘿,看来我们还是来晚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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