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港岛,旧时代风格的会展中心。
由程氏基金会策划操办的艺术品拍卖即将于明晚这个时候举行,明天一整个白天对外开放所收取的门票也是慈善的一部分。为了布置场地,中心提前一个星期闭馆,市民能预约到的最早门票是上午十点。但在开展这一天的凌晨两点,会展中心的外围鸦雀无声黑寂一片,被层层安检隔绝的展厅内竟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香槟的芬馥。
和对外开放时会有的安保戒备不同,此时的会展中心更像寻欢作乐的乐园。只要愿意,你甚至可以伸手用指甲盖抠刮那些百年前的画笔痕迹,反正有修覆师随时待命,你也可以故作高深莫测地在其中一幅前驻足良久,瞇着眼,从各个角度欣赏观摩,直到手裏的高脚酒杯饮尽。你终于可以漫不经心地表露出一丝遗憾,你回到大厅与其他还未离去的抱怨,你原本以为《水妖2》的尺寸会很大,至少比展厅裏挂着的那幅真迹大。
你是一位策展人,和丈夫运营一间美术馆,你是互联网时代光鲜亮丽的独立女性,你甚至从那些名媛贵妇眼裏捕捉到对你的好奇和耐心,然后耐心倾听你说起在留学的过去,中英文双语讲述从new
york一路到london看millais的ophelia的经历。
“我当时也很震惊,没想到这么有名的画居然那么小……都说再清晰的照片和真迹之间literally有差距,那幅画罕见地上镜,在照片裏比在美术馆裏好看……like那副水妖,以前学艺术史看教材裏的插图就想知道真迹被谁收藏,想去看看,今天终于看到反而有点遗憾,不如想象中好看……”
你对这幅画角度新奇的批评成功引起在场唯一一位年轻男性的註意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就一直坐在一架施坦威前,很偶尔地用左手弹出几个音符。他明显在等人,等不远处不断有人前去打招呼的程艾琳,程艾琳穿了一条很素凈的白色晚礼裙,黑发,程艾琳瘦削的手臂全程被程荣升挽护住,只有在连送别老丈人之际,程荣升才把程艾琳的手松开。两个男人不知交涉了什么,程艾琳的神情陡然凝重,男人的面色依旧是寻常而平静,好像一切竟在掌控。
随后,你身边最后一个贵妇名媛也陪同丈夫离去。你听到了两人极为日常的对话,是妻子向丈夫抱怨,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跟其他富豪一样半夜来看画,真正想要把哪一幅收入囊中又从不露面,永远只是委托代理人在拍卖现场打来神秘电话,男人的回应很明显是在敷衍,又敷衍的很有诚意,声称艺术品哪有家庭重要,他所有的藏品加起来别说妻女,连保姆nancy的重要性都无法匹及……
你在港岛家中的菲佣也叫nancy,你终于熬到所有重量级的人物全都离去,你终于可以偷偷掏出手机,漫不经心自拍几张提前入场的证明,你掸了掸并没有灰尘的衣服,从沙发上站起,开启录像模式后满怀憧憬地走近,想和程氏夫妇有一张合影,你的镜头边缘突然走出一道人影,在缓慢而又单薄的33455432裏,早你一步冲到主办方夫妇面前。
你止步,赶紧又坐回去,拿着手机的双手放低到大腿,垂眼塌脖盯着屏幕裏疲惫的程艾琳,眼裏闪过一丝诧异后很快就与运筹帷幄的程荣升,以及那个突然出现的女人身影。
女人穿着一条和程艾琳款式几乎一模一样的长裙,喧宾夺主,难怪程艾琳不解,错愕,震惊,惊到双唇大张,用手掌心挡住,踉跄后退两小步,程艾琳的手臂并没有被程荣升搂住,程荣升也往后退,倒地,地上有一小滩刚刚凝聚的血泊,那个女人拔出的红刀子又进去,进入心臟后搅动刀柄。
欢乐颂早已戛然而止。你在那个弹奏钢琴曲的青年入镜前将手机藏到口袋裏,防止被人发现偷录,这段视频得以保留,视频裏的程荣升当场失去心跳和呼吸,程荣升和他生前一样隐形,被两个艾琳忽略,手裏还拿着红刀子的那一个仰头,露出一张苍白的、枯萎的、和程艾琳有三分相似的侧脸,那张脸上有回光返照的孩童般的愉悦,用英语说,你可以回家了。
你不知道这背后藏有多少豪门恩怨纠葛。
你只知道自己刚刚隔岸观火了一场豪门才又的恩怨纠葛,那不愧是你数十年如一日向往的美丽世界。
你偷录的这段视频很快就匿名发布在各大社交网络上,虚拟世界裏,富豪的死亡瞬间会以短视频被定格,被推算进另一个定位在某中部城镇中檔酒店的男人的首页裏,这个男人刚将就地拍摄的另一个视频发布在自己的账号裏,视频裏的杜富贵拿着话筒站在酒店大厅的正中央,被整整三十六桌亲朋好友三亲六故邻裏乡亲包围,他在这一刻比杜浪更像升学宴的主角,他在这一刻想到自己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