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绥脸颊刺痛,
又怔然:“什么?”
乌灵握拳,又冲着那张高傲的脸上挥过去。
戚绥捂着鼻梁,
整个人被打傻了。
乌灵冷冷笑出声来:“我虚伪?我肤浅?暴躁又固执,
还水性杨花勾三搭四。”
戚绥刚刚积攒的怒气被乌灵一巴掌打散,又被乌灵一拳头砸闷,明明是他被打,
但乌灵似乎比他还委屈。
他只能觑着对方,有些后知后觉地擦去鼻血。
乌灵的眼睛极亮,死死盯住戚绥:“我那么那么努力地生活,
就是为了让你贬低,
让你挑刺,让你这么委屈地说喜欢吗?”
“你有钱,我贫穷;你高贵,
我低贱?你屈尊降贵,
喜欢上这么一个不值得的女人,所以很委屈吗?”
戚绥心底慌乱,有些无措补救:“不是......不是这样。”
乌灵想笑,想嘲笑,想讽刺,想用自己这四年打辩论赛的冷静一一反驳对方的漏洞,可是话一开口就不再受控制:“戚绥,
你的命可真好啊。”
“你有一对恩爱的父母,有一个明艷大方的妹妹,还有一个可爱的儿子。戚宅裏还有温厚的齐管家,他们都是那么爱你,
事事看你的脸色,
处处照顾你的感受。”
“所有人都爱你,
都宠着你,都帮你。”
“你就是一个被宠坏了的成年人。”
可是她乌灵呢?乌灵还有什么呢?
“可是我乌灵呢,我什么都没有。这个世上,只剩我自己了。”
戚绥看着乌灵面无表情落下泪,大颗大颗透明的泪顺着脸颊滚落。
“而你现在还要来打压我的自尊,企图将我仅剩下的‘自己’全部碾碎,成全你的‘喜欢’。”
戚绥心臟抽痛,不再是如一团即将爆炸的怒火,他语无伦次地解释:“不是的,乌灵,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乌灵最终还是红了脸,大声质问他,“那你是什么意思!!”
十分钟前乌芝兰女士的声音还回荡在耳旁。
【我们家小鸟是非常非常好的孩子,她善良、有上进心、活力充沛、坚强又勇敢,阿姨这辈子最开心也最幸运的事情,就是有她的陪伴。】
交错着戚绥的贬低和无端指责:【你贪财而肤浅;暴躁又固执;勾三搭四水性杨花,还和前任藕断丝连。】
这个世界是那么的混乱又不堪,在一片虚幻中,她的自尊仿佛被戚绥踩在脚下,在他昂贵的私人定制的鞋底下碾压,像皮鞋下沾着黄色的泥巴。
可在这个时候,没有人会来帮她。
没有人。
江云饶的到来,还有戚绥糟糕的告白,都让她再次明白,她还没有放下。
从上次戚绥高傲的结婚协议开始,她就意识到了。只是此时此刻,那种感觉强烈地在脑子裏轰鸣,发出绞断神经的悲鸣。
——她乌灵,还是那个被抛弃的孩子。
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无条件地支持她,毫不保留地爱她了。
最爱她的人,死了。
她给自己建筑了一个堡垒,把自己埋进去,仿佛只要努力表现出坚强和乐观,就能得到坚强和乐观。
可是没有,妈妈死了,她又变成一个人了。
她又变成了当年那个在孤儿院裏排成一队,任由大人打量挑选的孤儿了啊。
大大小小的孩子站在院子裏,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笑,仰着头迎接即将到来挑选他们的父母。
这个年纪小,不记事;那个比较乖,还很爱笑;那个学习好......
尽力从他们身上挤出几点长处,拼命地展露贫瘠优点,好让那些父母把他们挑出去。
他们就像是商品,货架上的、打上标签的、不需要说话的货物。
“戚绥,你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所以才想从我这样艰难生活,苦苦挣扎的人身上获取趣味吗?”
她给自己建的堡垒,迎接了无数次被风吹来的疼痛思恋,壁垒内壁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被他们一个又一个的加码压得喘不过气。
终于此时此刻,被戚绥推倒了。
她的城墻,就这样倒了,碎成一块又一块的碎片,每片碎片上都有她失声痛哭的倒影。
乌灵眼裏滚落大颗大颗的泪珠,她狼狈地用手腕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凈。
她哭起来一点也不柔弱,哭本来就不是一件好看的事,说什么梨花带雨,眼泪一颗颗落下,不是,她的泪是大雨,是狼狈的洪流。
她哭得那么大声又那么狼狈,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她额头胀痛得厉害,连接着太阳穴也在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裏面敲着她的神经,很快就变成一种负担不住的耳鸣眩晕。
她承受不了这股重量,深深弯下腰。
“乌灵,乌灵......”戚绥弯腰站在她面前,双手抬在半空中,神情愧疚又无措,难过而悲伤,“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戚绥抱着崩溃的她,这一瞬间脑子裏什么想法都没了,只能靠本能地用西装不断擦拭她脸上的泪水和鼻涕。
乌灵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费力推开他,戚绥只能把西装脱下来,放在她手上。
乌灵拽着西装,昂贵的西装在她手上皱成一团咸菜,她就这样胡乱地在脸上擦拭,最后把西装狠狠拽在手上。
戚绥的手僵在半空,缓缓落在她微弯的背上,他的心被藤蔓缠绕绞杀般的窒息疼痛,他更怕她哭得岔气,无法呼吸:“你先冷静,深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