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魂
南宫姣是在幻觉裏再见到宫敛的。
重重巍峨高大的宫殿中,她是自己幼时的模样。
她看到宫敛藏在深宫,对尚且明事理的父皇步步诱导。
看到山河日下,父皇没过多久便听信谗言,愈加暴虐。
原来,司天臺释义天象为他与母妃扣上祸国殃民的罪名之事,那么早就有了预兆。
而她,也早在尚未知事时,就被宫敛选中。
南宫姣抱着双膝,坐在与空熠初遇那一年的雪地中,仰头看前方那个高大的身影。
对于一个孩子的身量来说,宫敛当真是高大极了。
只是这个孩子却有一双历尽沧桑的眼眸,带着睥睨天下,不可轻掠的气势。
冷然愤恨地向他摄去。
高大的身影蹲了下来,饶有兴味:“真不愧是我选中的人吶,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能保持神智。”
若放一般人,早就成了任由他操控的傀儡。
南宫姣没有说话。
她无法开口,幻觉中一切都是宫敛主导。
宫敛就像是查看一个货物,上下细细打量着,一处都不放过。
“若在燕焱山脉时你就乖乖跟我走多好,便不用费这些事了,你也能得个痛快,不必看着自己亲手打下的江山又陷囹圄。”
“更不必受这身体发肤之痛。南宫姣,失魂的滋味,不好受吧。”
他的语气听起来当真是遗憾极了。
自是不好受的,能在幻觉当中维持神智没有迷失,她已是尽了全力。
宫敛看着她这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眸,才发现一般,哎呦了一声,“我竟忘记了,你是说不了话的。”
“不过也无妨,无非是想知道些来龙去脉。”
宫敛施施然站起身,这具幼小的身体被控制着跟在他身后。
移步异景,转眼间,便从京城皇宫来到了西南崇山峻岭之中。
这是不久前被她炸毁的山体,此时完好无损,山洞之内,血线鲜红,密密麻麻像无数张交错重迭的蛛网。
宫敛随手捏开一个,裏面泛着血色的透明飞虫从指尖化做流光融入他体内。
一路穿过去,便看到了山体内部,光柱中间那具被血虫强行粘合起来的尸身。
此时粘合的血线稀稀拉拉,两半尸身中间亦有非常宽的缝隙,无论色泽还是模样都与她之前看到的不同。
宫敛负手而立,那股温和尔雅的劲儿,与她之前所见邓尚书一模一样。
“这是京城城破当日。”
南宫姣惊讶。
当日?
当日就能这么快将尸身运往西南?
想到一夜之间全部消失的灰衣人,她垂下了眼眸。
宫敛看向她:“无人得知,早在几年之前,我便已经病入膏肓,此法原本只是一个备选,后来竟成了唯一的选择,便也顾不得真假了。”
说完,他轻轻挥手,南宫姣感觉到喉咙处一阵松快。
她漠声道:“你是如何办到的?”
对于他眼中的将死之人,宫敛显得格外和蔼。
“自然是多亏了你的相好,没有他,没有璇玑村的异动,我又如何能从隐族发现世间还有如此秘法,可使人‘起死回生’呢。”
宝藏他一直知晓,血虫以活人当作药人实验,从不间断。
只有秘法,是去岁得知。
南宫姣了然,他并未告诉邓元忠全部真相。
甚至可能就是以那些血虫,以控制天下人作为诱饵来引邓元忠卖命。
邓元忠将寻找具有玄武血脉的真主当做毕生信仰,可是宫敛并非如此,他只在乎自己。
在他看来,若他无法成功,那么无论灰衣人还是朝中势力,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而能得永生的玄武血脉,他更是不允许任何其他人得到。
若他最终成功,那么原先一切,都可东山再起。
既然如此,便是此刻全部失去,又有何妨?
倘若南宫姣当初断天崖时就被抓到,恐怕会被当作药人实验,直到宫敛将血脉换到自己身上,或者,彻底夺舍南宫姣。
现在,宫敛所为也正是为此。
以血虫与秘法为引,促进宝藏神药的药效,一旦成功,那么就将彻底夺取南宫姣的这具身体,重活于世。
南宫姣目如寒星,冰冷彻骨。
无论所谓秘法究竟是什么,无论那颗神药的副作用有多大,她都绝不可能让一个已死之人夺取己身!
哪怕同归于尽,也不可能!
她紧盯着宫敛。
幻觉之中,究竟是谁真实存在,尚且两说呢。
她逝世多年的母妃也曾入梦,难道那也是真的?
自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