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于他而言,并不难打听。
南宫姣点头。
推荐一个人罢了,不算什么大事,既然他不愿说,她也不会追问。
至于人的底细……
新人入阁流程说简单也简单,说覆杂也覆杂。
简单是明面上的,覆杂,是暗地裏严格的调查筛选流程。
能经得住澜瑛阁调查的,几乎不可能存在漏网之鱼。
更何况,被司空殿下推荐的,就算她不说,也是阁中的重点排查对象。
南宫姣若有所指,“想不到殿下久居宫中,倒也能认识这般身怀异能之人。”
司空瑜但笑不语。
南宫姣也不在意,转而说起其它。
而无论南宫姣提什么,司空瑜都能接上几句,舒适又不着痕迹地引导着话题。
让这一场交谈就像一杯滋味甜美的清酒,一盏一盏,不知不觉,就醺然陶醉。
许久,司空瑜耳根面颊的红才稍稍退去,成了真正春风化雨的玉面郎君。
南宫姣看着,想到了庭院角落,傲立枝头的白玉兰。
莹玉般的质地,带着丝丝暖意。
白玉兰,曾是母妃最爱的花。
也是当今皇后,最爱的花。
自皇兄成婚以来,每逢春日,她总能在皇兄身上发现白玉兰的痕迹,或是荷包,或是衣裳纹样。
也正因此,皇嫂喜爱白玉兰的名头众人皆知。
而今成了皇宫的主人,各宫各局自然按着皇后的喜好来装扮。
今年初春,宫内白玉兰花开,鲜嫩的颜色处处可见。
每日清晨,小宫人就会奉皇后殿下之命采下,插入瓶中,捧着送入帝王含元殿。
皇后不能每时每刻都陪着陛下,便以花代人,日日送上新鲜的爱意。
自白玉石阶跨入殿中,金砖墁地,光可鉴人,小宫人不由走路的声音都放轻不少。
为首一人忽然被什么惊了一下,竭力保持平衡却还是让手中托盘歪斜,瓷瓶瞬间倒下,碎了一地。
刺耳的声音比溅开的碎瓷还要扎人。
小宫人的脸唰地一下白纸一般。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含元殿大太监尖细的声音破空而来。
小宫人不顾地上的碎渣,重重跪下不住磕头。
“你们都楞着干什么,这一地的好看是吧,还不赶快拿东西来扫干凈!”
恨恨骂着,“一个个儿,扰了陛下,让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地是打扫干凈了,可花少了一瓶。
每日送来的都有数,缺了,自然得想法子补上。
大监正要使着让这小宫女将功折罪,身后忽然传来声音,让所有人齐齐一颤。
是陛下来了。
包括大监,众人皆低低匍匐在地。
“起来吧,不过一瓶花,别折腾了。”
帝王声线喑哑,含着深深的疲倦。
脚步也沈沈,一步一步,几要带不动高大的身体。
大监低低应是。
悄无声息带着人下去了。
小宫人各自当值,他则守在殿门,片刻不敢离。
今日的陛下不对劲儿。
往日此刻,是与宫中那位术士清谈的时辰。
今日……
他挪了挪步子,往书房的方向眺望。
一个月白色的身影已经候在了那儿。
要是往日,陛下定迫不及待去书房引人入内,不到一个时辰都不会出来。
清谈久了,误了晚膳也是有的。
可今日,怎么把人一个人撂在门口,自己来这空空荡荡的正殿。
正殿裏头有什么呢。
他将裏头的器物从头至尾想了一遍,绞尽脑汁,忽然灵光一闪,呼吸滞住。
裏头还有一个只有他与陛下两个人知道的东西。
灵牌。
罪人先帝第四子的灵牌。
这个灵牌,是陛下亲手所刻,避开大将军,偷偷放在含元殿。
上书四字,皇弟之位。
未言身份,未言姓名,只是陛下的皇弟。
牌位雕刻并不精致,也未上漆,可此刻在帝王手中,一寸一寸,却摸不到一点儿毛刺。
自其身死,自他刻了这个牌位,不知多少个无眠之夜,都是将它捧在手上细细摩挲着度过的。
一点一滴,是诉说,也是忏悔。
不止是对这个人,更多的,是对那些单纯天真的时光,更是对过往的自我。
他终究一步一步,成为了那个自己最厌恶的人。
皇帝久久坐着,手中死死攥着灵牌,透过一扇四四方方的窗,遥望着湛蓝无垠的天空。
天空亘古,变的是人心。
此刻,就算满目天空一碧如洗,也洗不凈内心的污浊。
杂念如影随形,此起彼伏。
他慢慢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