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第二天一早,当冬日的暖阳照常升起,他照常坐在了阅览室的桌前。和昨天一样,接着看那本书。
他想把书中的阵法走一遍。
很多作者耻于开口的话,很多作者没有提到的细节,都在阵法裏。
他只有看透了阵法,他才能看透这本书。他这样打定主意,忘记了来禁书室的初衷。
但是过程很不顺利。有太多的阵法细节他看不懂,偶然有连锁阵法中的小阵法他看懂了,但是按照阵线走一遍时,就会觉得恶心烦闷,难以继续下去。
接连试了几个,依旧如此。
他有点沮丧,身上更有点疼。后腰的伤口一直没好全,虽然并没有大碍,但是当他心情郁闷时,伤口的疼痛就被格外放大了。
他放下书,想去天井透透风,想起那裏昨天发生的事情,就不喜欢去。
他信步走走,不觉竟然走进餐厅裏。
还没到午饭的饭点,餐厅的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拿着大盆在择菜。
王观走到一个空桌子前坐下。
他在想自己究竟为什么在这裏。
原本是为了查那什么天子气,然后呢?萧临的随身云气的确是天子气。然后呢?原来即使贵为天子气,也可以被窃来用去。然后呢?他开始研究窃运之术。然后呢……
假如萧临的天子气果然只是被借来的,那又如何?
一定会有人来拿回去。
那么,国师阁下知道不知道这种可能?
国师院裏这么多天才,除了被关在这些禁书室裏的疯子外,还会有人知道吗?
又或者,萧临的天子气只是机缘巧合之下偶然出现的,只要当今无恙,那天子气就永远自动消失了?那什么时候能确定这种“永远”的可能?
他还是太缺乏规划了。
如果有时间,他应该去看天子气实录,看看历朝历代天子气的实例;而不是忽而虚无缥缈地去研究什么窃运术。
又或者,国师放他进禁书室的目的,就是要试看萧临的天子气的真假?
唉,那什么窃运术,真是太恶心了。
王观脑中自动又过了一遍阵法,只觉一股烦闷涌上来。他走到打饭窗口前,问:“现在煮不煮汤面?”
窗口裏的一个制服正在准备炖汤,指了指在择菜的那几个人。
王观于是挪脚过去问。
一个人嘴裏应了声,往后厨去了,两个人拿着菜盆也回后厨了,桌子上留着一个菜盆,和半袋还没择好的小白菜。
王观无聊赖地坐在桌前等他的面汤。
不多时,面汤来了。穿着制服的厨师把面汤放在桌面上,然后继续坐下来择菜。
王观道了一声谢,把碗端到旁边的一张桌子上吃。
吃着吃着,身后有人道:“嘿,你是不是刚来的?”
王观在平常的生活中是不喜欢理睬搭讪的人。但是他在这裏面憋了几天,那根弦已经松松垮垮,松口说了句:“我来了几天了。”
那厨师的声音很高兴的样子:“我就知道你跟他们不一样。”说话间把菜盆和青菜都端到王观的桌子上来。
王观这才看出这是个圆脸红光的青年人,看起来很活泼。
“怎么不一样了?”
青年人说:“你像个人,不可怕。他们从来不跟我们说话的。”
王观说:“我也不爱说话。”
青年人摇头:“你不一样,你会说‘谢谢’。他们不会,白着脸,怪怵人的。”
王观笑着点点头。
青年人道:“你要是来办事,我劝你还是早点出去吧。这裏不正常,呆久了人会变得奇怪。”
王观问:“你来多久了?”
“我就来仨月,今天就满了。晚上下班后就结束,不来了。”
王观听了不语。
青年又悄摸摸道:“你觉不觉得,这裏不像个图书馆,像个大牢!那些怪模怪样的人,都是被关在这裏面的犯人?”
王观一直觉得这禁书室哪裏怪怪的,就是说不上来。这么听说,顿时豁然开朗,可不是一座大囚笼嘛!那些古怪的天才们就是被囚禁在这裏的囚徒,锁住他们的不是这座楼,而是他们内心对于禁道无限的畸形欲望。
思及此处,他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种恐怖的威压反胃感又翻涌上来。
他赶紧灌了两口热汤,周身暖和起来,方觉好过。耳边听那青年厨师絮絮叨叨说些什么“嘴又挑,煮的那么好的东西都浪费了”“公府裏养着这些怪人,享受也是真享受,吃也不愁穿也不愁,我看他们不开心也是真的不开心”之类的话,又听他问道:“你是哪裏人呀?”
王观沈默片刻,问:“你来这裏工作,没人告诉你不能和我们搭话吗?”
“啊?”青年人顿了顿:“不会吧?我……我也的确没人跟我说,我看他们都不说话,就以为……”
“你以为,国师院是个什么地方?”王观板起脸,冷声道:“天下枢密所在,没人告诉你保密原则吗?”
他脸上显出后怕的表情:“唉哟,老兄,我真不知道……我这晚上就回去了,您老多担待,有人问起就说我就问声这汤咸不咸,我还指着这个月的工资呢,拜托拜托!”说着一边操起菜盆和青菜,见鬼一般逃也地走了。
王观也放下筷子,走出餐厅。
这裏的确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答应过萧临七八天就出去。算上第一天,今天已经是第六天了。
他总觉得自己要找什么,一时间又想不起要找什么。
他对那乱七八糟的窃运术不感兴趣,他又不是要跟那些疯子一样去做窃运这种逆天恶事。
那他究竟要找的是什么?
除了确定萧临身上的天子气是不是真的以外,他还要确定一件什么事?
一件跟柳如墨耻于开口承认自己被利用了一样他不愿意去正面提及的事情。
是什么呢?
不算今天,他还有两天。
他不想再徜徉在那叫他心理上和生理上都有些恶心的窃运术中了。
他要干什么?
他在一个个图书室裏面穿梭,希望可以灵光一闪。
他之所以在这裏,是因为萧临遭遇了刺杀,他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于是他想知道这件事是谁干的,是为什么发生的;再往前,因为他是天才运道师,所以他受到国师格外的青睐;再往前,他的天才运道觉醒才没几个月,觉醒的时候老师担心他走歧途还特地叮嘱过他一番,他说……
他说有一本禁术目录。
在哪儿呢?
这裏是国师院禁书室,是最有可能有这本目录的地方。
世上最可怕的事是没有方向,世上最简单的事是有了方向然后去做。
禁书室没有图书检索系统,这在王观第一天的下午找不到天子气的时候就发现了。这裏的图书摆放有自己的逻辑。除了靠近窗口的桌子上是最近进来不需要编汇的资料之外,每一层的摆放也有各自的不同逻辑。王观在侥幸地找到天子气的书类之后就放弃了对这些逻辑的思考。
现在,他想找到那本目录,他不能在浩如烟海的图书中凭运气撞见,也不能像看窃运术一样,有一个猴子给他指出来。他没有那么多时间试运气,也没有同道者。
那就推敲吧。
他回到那间存放天子气图书的禁书室,把图书的类目大概记了一边,然后是隔壁室,再隔壁,再再隔壁……
果然是按阵法逻辑排列的。阵列逻辑是王观本专业城市阵法的大基础,这个王观很熟练。但采集阵脚信息却很耗时间和精神。他午饭也没吃,一直忙了几个小时,终于把这一层的十几个逻辑阵法覆原出来,一推,嘿,目录并不在这裏面。
外面已经天黑,是晚饭的时间了。
他只好拄着手杖,接着去吃晚饭,一边想上面几个楼层有可能存在的逻辑可能。
天黑了,他只有两天的时间。很有可能,他用所有两天的时间都只是推敲出这整座禁书室们的逻辑阵法,根本没来得及看上目录一眼。或者今晚熬个夜?
阅读区的图书是不允许被带到宿舍卧室裏去的。有阵法禁制。晚上阅读区也并不对外开放,像“篝火歌会”的那天晚上是个例外。王观后来想了想,那天是周初月初,可能有周期性地开放一次这样的规矩。
但是可以鸡鸣时分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