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正式开始。王观和通大的一些年轻的老师一起到中学志愿支教一个月。这个中学是通大定点帮扶,离星城走两个小时的高速,然后要走一个小时的山道,虽然路远了些,但是其实山清水秀的,环境很好。小中学的校长对他们也很好,安排了学校条件最好的宿舍。说是支教,其实就是开几个辅导班,给暑假的孩子们补一补课。什么科目都开,什么课都补。
学生们年纪小,虽然基础差,但胜在听话。王观的课上得挺顺利,最高兴的是在他唐僧式的念叨下,有几个学生终于养成了良好的学习习惯。
一个月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已是八月中旬,很快三通大学那边的教务也要开始活动了。这天已是支教结束后的第一天,一起来支教的年轻老师们都道山下游玩去了。王观觉得坐车太久太累,就不去了,自己在宿舍打扫卫生,整理行李,准备明天离开的事宜。
下午的时候,有几个比较活泛的学生来看他,送了一些山裏的花花草草,自己花的卡片什么的。王观又跟他们聊了好久,晚饭时孩子们才和他分别。
王观一边下锅煮饭,一边扫扫地板拖拖地。外面天色晦暗,下起雨来,天比往常提早黑了。
因为刚和活泼纯真的少年学生们聊过天,王观的心情不错。他一边哼着不成曲的小调,一边拖好了地。
这个小宿舍楼才三层。王观住在二楼最后面的那间宿舍。门前是走廊,屋裏外面一间是客厅兼书房,靠裏一间是卧室,后面是阳臺和厨房。站在走廊上,可以看见学校才半个篮球场大的操场,和操场那头的校门。
校门是最简单的铁栏桿门,因为学校的课已经上完了,学校的保安管理就没有那么严格,有过路的车一时间狭路相逢的、掉不过车头的,也会借学校的操场暂时停个车。还有他们这批支教的老师中有两辆车,今天也是停在操场中。
中雨哗哗地下,王观听见操场上有车子开进来、然后有人下车的声音。
地拖好了,正要把搁在在走廊上的拖把和水桶收回厨房后的小阳臺上。这时他听见了来人上楼的脚步声响,他想应该是去山下玩的同事们回来了。
他一边绞着拖把,一边乱哼着小调,还没来得及抬头看向来人的方向,来人的鞋子已经进入自己的视野角度。
鞋子是双大码的运动鞋,好像没有人穿这个型号的鞋子啊?
王观举着拖把,抬头。
长长的腿,宽宽的裤子和衣服,圆圆的肚子,高挑的身材……
王观看着那张脸楞了好久,才觉得不可思议……
这是萧临……?
他怎么胖了这么多。
然后他又马上看向他圆圆的凸出来的肚子。
他怔了怔。
“不然我进去坐坐吗?”萧临开口,声音还是没变。表情……
表情平和。
王观赶紧把拖把和桶提到一边,嘴裏说:“进来进来……”
一边飞快地把拖把和水桶放到后面的阳臺,一边拿了拖鞋放在门边让萧临换,然后很笨拙地招呼萧临在客厅的小竹椅上坐下。
想了想,又赶紧拿来一个塑料高脚凳来换掉,请萧临坐。
萧临就坐在那高脚凳上,长长的腿伸在地上。
地上是刚洗过还没干透的红砖地板。
外面是哗哗的雨声。
两人好一会儿没说话,萧临站起来看看环境,说:“还不错啊。”
走到厨房,看见还亮着灯的电饭煲,说:“还没吃饭?”
“嗯,还没吃。”
萧临说:“还没炒菜?”
“嗯。”
萧临说:“我也还没吃饭,你要不多炒两个菜?”
王观赶紧说:“好啊……你想吃什么?”
他打开冰箱,冰箱裏只有一个西红柿,一个鸡蛋,一个土豆,一小块肉。
他们明天一早就要离开学校了,这是他一餐的食材。比起他那些经常吃外食的同事们,他自己能坚持做饭,已经很健康了。
萧临也看见了,说:“有什么先煮什么吧,我有点饿了。”
王观怀疑萧临在笑。
他赶紧道:“我去学校外面的小店裏再买些菜。你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他揣上钱包,带着伞,穿上鞋,半走半跑地出了学校。学校门前拐过一个弯就是一条很小的街面,早晨的时候会有卖肉鱼蔬菜等等时鲜食材。但这个时候已是晚上,肉鱼大多已经卖完,只有一些干货。王观去水果店挑了苹果香蕉葡萄,又去买了一袋鸡蛋鸭蛋,一袋干贝海蛎干等等,又称了些桂圆红枣薏米芡实莲子,结账的时候老板开玩笑:“老师要买回去送给人坐月子啊!”
王观这才觉得不对,有点丧气。问:“这时候哪裏去买肉买鱼买菜啊?我一个亲戚来了,冰箱裏有没有东西。他是城裏人,要吃好些的。”
老板是个熟识的,很热心肠地说:“这个时候没有卖呀!我这裏冰箱裏有存了一些肉,你看看要不要?”
开了冰箱,王观拿了一条裏脊肉。
老板又说:“你实在要用,跟对面的阿发买。他们做餐厅的,肯定有存菜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
王观到对面的海鲜餐厅跟老板说了,只说不好意思,价格好商量,只要新鲜的好菜。老板是个讲义气的,素来敬重王观这种斯文人,挑了好的鱼虾海蛎给他,又去厨房,抓了几把葱和香菜赠送给他。
王观千恩万谢,一边赶时间,一边又怕老板推脱,自己估摸了价格,按双倍计算,把钱就压在餐厅的桌子上,赶紧撑伞跑回去了。
进了宿舍,先听见炒菜的声音。
进去看时,萧临正把西红柿炒蛋起锅,旁边一碟炒好的土豆炒肉。
萧临看一眼王观手上提的大包小包,说:“先吃点吧。吃完了再煮。”
“哦。”
王观赶紧洗了手,把菜端到前间桌子上,萧临已经打了两碗饭坐下了。
他煮的是一个人的量,现在两人的碗裏都只有半碗饭。
“要不你先吃着,我去再炒两个菜,再煮些饭……”
萧临看了他一眼:“吃吧。”
王观就不敢说话了。
萧临吃得不慢,大约是有些饿了。没一会儿就吃完了。
王观赶紧起来收拾,一边问他道:“有一条鲈鱼,你想吃清蒸的,还是红烧的?还有一些虾,你想吃水煮的,还是油炸的?我还买了些莲子红枣,可以煮锅甜汤——你要是想吃咸粥,我也买了干货……”
萧临道:“红烧鲈鱼,水煮虾,煮点甜汤吧。”
“好,好。”
王观点头,一边先洗了水果给萧临,一边下锅煮饭煮甜汤,一边洗了碗擦了桌子烧了开水。说:“先煮些海蛎肉片汤给你下饭吧,很快的?”
萧临吃着香蕉点点头。
王观很快做好了汤,用大碗盛着,对萧临说:“你先吃些填肚子。想吃酸的吗?”
萧临点点头。
王观往汤裏加了醋,说:“尝尝?”
萧临尝了一口,皱眉:“不够酸。”自己拿了醋瓶,又倒了一些,这才满意地喝了几口。
王观先把虾煮了,然后又做了一条酸甜鱼,一碟油炸裏脊肉。饭也正好煮好了。
王观盛饭盛菜盛汤,端到桌子上。
这次汤饭俱全,两人居然把饭菜全都吃得差不多了。
“味道还可以吧?”王观问萧临。
萧临正剥着剩下的那几只虾,说:“嗯,不错。”
王观于是也空出手来,把虾剥了,放在萧临的碗裏。
最后剩下的虾也这样全註销掉了。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山裏到处是呱呱呱的青蛙叫声。
王观收拾桌子碗筷,还没来得及洗,萧临说:“出去走走吧,我好像吃得有点多,有点撑到了。”
吓得王观二话不说,马上就陪萧临出门。
从学校门口拐出去,一边有条新修的水泥路,这是这个小乡村的主干道,路边几步路就有一盏太阳能路灯以及监控,所以其实挺亮,走着挺安全。虽然刚下过雨,但是路边就是农田,排水极快;又因为是夏天温度高,所以水泥路上很快就半干了。
雨后还有清凉舒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品评这裏的风景如何如何,走了一路。
萧临大约是脚有点肿了,走得并不快。
王观就陪他慢慢走着。
折回的时候真巧遇见上山回来的同事们,特地停车下来跟王观两人打招呼:“这位是?”
灯光下,他们也没仔细瞧清萧临的脸。
不然他们忽然看见了电视新闻裏经常出现的国师阁下,不知道还得是怎样的一地鸡毛。
萧临挺着个大肚子,也转脸看王观,露出个和孩童一样好奇的眼神。
王观说:“这是我爱人。”
同事们都楞了一下,然后故作恍然大悟的神情,都笑道:“兄丈好!”
萧临点点头:“你们好。”
这时后面有一辆归巢的运砖车要过去,滴滴地响了几下喇叭。同事们说了句先回了,开走了。
王观又陪着萧临走了一会儿。
萧临走走停停,走累了就蹲一会儿,或者伸伸腰。
王观想:唉,我要是能抱起他就好了。
两人磨磨蹭蹭地走回学校宿舍裏,其它的同事都关起门了,要么在洗澡,要么在收拾行李,没有人来串门问候。
萧临打了一个哈欠,说:“床在哪裏?我先躺一会儿。”
王观赶紧把床铺整理好,萧临躺着瞇眼。
等王观洗完锅碗瓢盆,正想着要不要烧点热水让萧临洗澡,到卧室前一看,萧临已经呼呼睡得深沈。
他拉过床边的薄被,给萧临盖好。
虽然是夏天,山裏夜裏还是有点凉的。
王观自己轻手轻脚洗了澡,在床前打了个竹席地铺,躺在上面想:莫非是自己又做了白日梦了?
又笑自己:想什么呢,明天起来不就知道是不是梦了嘛!
但压根没等到明天起床,夜裏萧临尿频,起来了好多次。有一次他看着王观铺在地上的那个竹席,说:“上来睡吧,我不会压到你的。”
王观语塞了一下,“我是怕我压到你。”
萧临说:“这么大的床,不至于。”
于是早上王观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萧临侧躺着,一只手扒着他的腰。
有的人怀孕是需要另一半来帮忙“孵孕”的,有点类似于鸟类孵蛋,需要和另一半睡在一起,胎儿才会更安稳。
于是他轻轻转个身,肚皮贴着萧临的肚皮,又睡了一会儿。
再醒来天已经亮了。
王观下锅煮了干贝粥,又将昨晚的甜汤重新煮了,煮蛋器裏煮上蛋,然后出门去买了些馒头包子油条蛋糕。
回去时正巧看见同事,于是说自己爱人身子重,可能要多呆一会儿,让他们先走,他们两个人自己有车后面回去。同事们应了。
到宿舍时,萧临已经醒了,正皱着眉头坐着发呆。
“怎么?”
萧临说:“我想洗个澡。”
要说这宿舍裏什么都还挺好的,就是没有热水器没有空调。
王观烧了两壶热水兑了一桶温水,对萧临道:“我外面也烧着水,要是不热了,你再叫我添热水。”
萧临很快洗好了。换了萧临给他准备的衣服——有点短,有点窄。
好在这天是个晴朗的天,王观将萧临的那身衣服手搓了挂在大太阳底下,一两个小时就能干了。
萧临摸摸自己的头,说:“我还想洗个头。“
那个洗澡的水桶并不大,装的水有限,他冲了个澡,水也用完了。
王观早有准备,道:“热水有呢。“看看萧临才两三寸的短发,笑说:“洗你这头发足够。”
萧临看看那个盆兑好了的温水,有点踟蹰:“怎么洗呢?”
最后是他高坐在小阳臺的水槽边,王观帮他洗的头。
这还是王观第一次帮他洗头。
王观忽然觉得萧临的脑壳也长得挺可爱的。
洗完头,用毛巾吸干了水分,又接过电吹风帮他吹干了头发。
萧临从头到脚干干凈凈清清爽爽的,心情也愉快起来。
两人这才开始吃早餐。
隔壁的同事已经整理好行李准备出发了,特地走到王观门口跟他说了一声。王观应了,目送他们离开。
萧临道:“他们都是你在通大的同事吗?”
“嗯,不过他们都是别的学院的,恰好我们同一批进的通大,学校要求新老师都要有支教经历。”
萧临点头:“嗯。”
他吃了一碗咸粥,一个鸡蛋,一个馒头,一片蛋糕,最后吃了一段油条和一碗甜粥。
王观吃得比他少。
萧临说:“吃不完的,打包带走,路上吃吧。”
王观顿了顿,答应了。一边收拾碗筷,拿去厨房洗。
萧临站在他身边看着他洗,蓦然道:“陛下病重,想见你。”
王观又是楞了一下,许久应道:“好。只是他为什么要见我?”
轮到萧临沈默了。
过了一会儿,萧临忽然开口:“你想当天子吗?”
王观接口道:“不想。”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过别人给我安排的人生。”
萧临默了默,说:“不管你怎么想,总要深思熟虑。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王观说:“嗯。”
去京城之前,他们特地绕道去了一躺王观在通大附近的新家,取了那个铜权。
到了京城宫裏,皇帝见到王观,第一句话是:“你的爱人怀孕了,你自己跑得远远的多清凈,这是什么行为?”
王观:……
王观说:“……我不知道这件事。他也没有跟我说,我看电视上的新闻报道出现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全身形象。”
皇帝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皇帝才重新提起话头:“我的爱人也怀孕了,我恨不得天天陪着。可惜,我没有多少日子了。你们比我们幸运,我们想要个孩子很不容易,皇后吃了很多苦,我却只能干看着。现在连陪他也不能了。“
王观沈默着不知道该怎么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