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政中心应答:“郡政中心收到。”
司长的声音响起:“新兴路现场註意人员安全。”
王观看大屏幕。那辆白色小车随着地陷贴着地皮稳稳地沈下去,有人跑到车边,接着对讲机裏有人说:“人员安全。”
然后车裏的一个司机被成功带出地陷区域。
接着就有很多看热闹的路人围观上来,对着地陷坑指指点点,然后有的人开始拍照摄像。
“新兴路地面情况明朗。”
“新兴路地下情况明朗。”
“星斗陆地面情况明朗。”
“星斗路地下基柱二三六号,发现破坏阵法原点以及屏蔽阵法原点,初步估计有二十八个连环阵法。有大量数据残骸需要记录。”
这个数量让人相当吃惊。
人员都就近先向二三六号靠近。王观到的时候,已经有一群人先到了。张侨指挥着记录人员在何处拍照,见了他,招手:“过来。”
王观走过去。张侨指着基柱上一个北斗样式的灰点:“别的大概都好说,就这个,有些奇怪。”
这是阵法烧过留下来的痕迹。
“‘能留下北斗样式的焚痕,说明布阵者的手法相当高超。’这是你在《以七个古陵墓为例》那篇论文中提到的。”
王观看着那个痕迹沈吟:“的确是这样……”
“如果排除巧合的可能,那么我们收集再多这样的残痕,也恢覆不了原阵法?”张侨指了指正在忙忙碌碌记录的人员。
王观默然。
全体收队时已是晚上十一点。王观跟着大队人马的面包车回到郡政,又在屏抗曹裏加了一会儿班将材料大概分类了一下。整个阵法司都人困马乏,只有年轻人格外精神抖擞——还有大霸总张侨。
张侨冲了一杯加浓不加糖的咖啡,一副不覆原阵法誓不罢休的架势。
老掾丙丁拍拍王观的肩膀:“咱们先下班吧,老张一年不疯一次,疯一次可以挺一年。”
王观默默地收拾背包下班。经过别曹的办公室,看见两三个年轻的师兄也在加班。
他默默地坐了电梯,默默地下到地下停车场,默默地掏出钥匙开车门。
这时车门自动打开,一个人从副驾探头出来,冲他露出大白牙笑:“我还以为你要通宵加班呢。”
王观看着萧临,着实楞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裏?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就猜到你一定会开车回家。”萧临嘻嘻道。
王观钻进车裏,发动车子开出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萧临道:“下午来接你下班,听说你们都跑出去值外勤。我等到九点多你还没回来,就过来等了。”
王观点头。
萧临问:“你吃饭了没?”
王观嘆口气:“没吃饭哪,在外面随便应付了一些。”
萧临也嘆道:“我竟然没想到给你先带点什么——不过家裏的汤饭都是热的,我还给你煮了银耳莲子汤润肺。回到家裏就有的吃了。”
王观应了一声。
等到一个红灯,萧临拧开自己的保温杯递给王观:“先喝点水。”
王观喝了。
萧临问:“怎么?累了?”
王观应了,说:“有点。”
萧临道:“发生了什么事呀?”
王观想了想,嘆气,道:“没什么。”又笑起来:“是我自己没事找事乱想。你下午闭关痛,现在怎么样?”
“没什么事了。下午睡一觉就好了。”
王观道:“你不是从来不会闭关痛的吗?这次是怎么回事?”
萧临笑道:“我是很少痛,但不是从来没有痛过。可能因为受了伤,这两天免疫力比较弱吧。”
王观点头。
他也是实在累了,到了家裏吃了一小碗银耳莲子汤就洗洗睡了。萧临洗完澡出来,看见王观躺在床上裹着被子已经熟睡过去,不禁笑了笑。半夜王观起来小便,拧了卧室裏的小桌灯,一会儿又关灯,钻进被窝来,小心地避着伤处抱住萧临的腰,“萧临……”
萧临早在他上厕所的时候就醒了,看看夜钟,是凌晨四点多。
他回抱住王观,“做噩梦了?”
“嗯。”
萧临摩挲着他的脖子和耳朵,说:“没事,有我在呢。”
王观贴着他的心跳,一会儿果然就睡着了。
萧临早起,看见卧室小桌子上的便笺本子上白纸黑字写着“郑陈共进晚餐以计大事”,是凌晨王观做噩梦后记下来的,字劲十分恣意磊落,到最后的“事”字时,一笔呵成,气势十足。
他笑笑,披衣出门。
过了一会儿,王观也醒了。到厨房看时,萧临正在榨猪油。厨房裏飘散着鸡汤的香气。
“生日快乐,王观。”萧临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今天早上吃寿面。”
王观楞了楞,“今天?”他看看墻上的挂历,农历九月廿七,真的是他的生日。
“哦。”他有些不好意思,“我都忘记了。”
“我记着……你去刷牙洗脸。”
王观仔仔细细刮了胡子,洗漱完出来,萧临已经在饭桌上摆好了两碗面,一碗上面放着两个圆溜溜的剥了皮的水煮蛋。中间一碟长青菜,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来,吃了面又长一岁。长寿健康,福禄双全。”
“嗯。”王观拿起筷子,不知不觉竟然将两个蛋和一碗面都吃完了。萧临给他盛了一碗鸡汤,也笑道:“没想到你居然能吃完。我以为最多可能吃蛋头蛋尾。”
“唔,可能是因为昨天没吃晚饭,早上真饿了吧。”
“说明新的一岁,你的胃口会越来越好。”
王观有些不好意思,“谢谢。”
“明天是周六,你有空吗?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王观想了想:“现在还不确定。昨天晚上郡政的那件事情挺麻烦的。不知道会不会加班。”
“哦。这样啊。”萧临顿了顿,“那还不能确认么。如果有时间的话,你想去哪裏玩?”
王观认真地想,过了一会儿,不好意思道:“我不知道啊。我很少去玩,也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好玩的。也不知道我能玩什么。”
萧临点头,说:“那我先看看?有几个备选的,明天或后天你有空的时候我们再选。”
“不用太花时间……对了,你中午不用来接我了。我中午应该不回来,加班。”
“这样啊,好吧。”
王观开车去上班的时候,萧临依旧坐在他的副驾上。
“你工作室的助理工资多少呀?”王观不禁同情他工作室的小伙伴们。
“什么?”萧临系好安全带。
“没什么。”
萧临说:“我想邀请几个朋友一起来玩,你觉得呢?”
“可以呀。”王观说:“不过我真不擅长做家务,如果要请客人到家裏的话,我会说你负责卫生打扫。”
“当然。不过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秋天是多好的出游季节呀。”萧临瞧出王观心情挺好的,小心地问:“你昨天晚上梦见什么了?”
王观顿了顿,但脸色没什么变化,说:“没什么。梦见以前的两个同学,邀请我一起吃晚餐。”
?这没有什么呀?
王观接着说:“一个是我的大学同学,一个是我的初中同学。他们肯定不认识彼此。”
“一个姓郑,一个姓陈?”
“嗯,大学的那个同学姓郑。我已经好几年没有梦见他了。昨天忽然又梦见了,所以特别感慨。”
“你以前难道经常梦见他?”
“嗯,刚毕业那会儿,经常梦见。觉得自己特别懦弱或是特别高兴的时候都会梦见他。他是我们班上的专业第一名,各个方面都很优秀。初中那个同学也是我们班上成绩比较好的一位同学,他个性很安静,平常很少说话,就是说话了,声音也很小声,长得也黑黑瘦瘦的,但是他数学成绩非常好。我好像是第一次梦见他。”
“那在梦裏他们为什么请你一起去吃晚餐?是类似于‘最后一顿’饭那种的恐怖故事梦吗?
“不是。”王观转脸过来看了萧临一眼,眼中有稍纵即逝的脆弱,“这个晚餐……比如一个高级俱乐部,或高级学校,看到了你某方面的能力,承认了你的准入场资格,为了表示对你的认可,邀请你一起共进晚餐。在进餐的同时会对你进一步考察,或对你提供一些必要的帮助。过一段时间你会参加正式的考核,如果通过的话,你就和那些请你吃饭的人是一样的了。这个晚餐相当于一张欢迎函。”
“后来呢?你没赶上吃饭?”
王观笑了笑:“不是。我的梦就结束在他们给我晚餐邀请函的那裏。因为我一直在梦裏找厕所,所以就醒了。”
萧临也笑了:“你是因为憋尿,所以进入浅眠期,所以才会做梦……所以你是在梦裏一直在找厕所觉得很恐怖?”
“不是……是在他们递给我那张邀请函的时候,我不敢接。我害怕假如他们跟我一起吃饭的时候发现我并没有他们看到的那些潜质,害怕晚餐以后,我还是无法通过考核,跟他们不是同一类人;或者即使通过考核了,他们才发现我年纪大了,已经没有资格了。所以这个梦让我觉得不好的地方是,我不敢接那张邀请函,甚至想找一些借口拒绝,我没有底气。但是我好几年都没梦见郑同学了,现在又梦见了他,是不是说明我有了一些斗志?这又是值得高兴的地方。”
萧临默了一会儿,问:“你现在还有他们的消息吗?”
王观摇头,“都没有了。几年以前有听说陈同学的一点消息,有在社交圈上看到郑同学推的一个公开广告,别的都没有了。本来我们读书的时候,都说不上几句话。”
“那肯定也是坐在前后左右桌的同学。一个班裏的同学,要是稍微坐得远一点了,过了几年以后就全忘记了。”
“那个陈同学好像有一年是我的前前桌的同桌——不过我记得清他还真的是因为他读书好。此外人老实,话少,读书很刻苦,家裏很穷,初中的小孩子都会挺佩服这样励志刻苦的同学。”
“所以你挺佩服他的?”
王观摇头:“没有。他充其量算是我的一个对手。我那个时候自己也很厉害,很有些自信,不是那种孜孜学习说话都大不了声音的那一类。我们班那个时候最厉害的是另一个同学。”
“那这个同学后来呢?你听到他什么消息了?”
“以前同学聚会的时候有听说过,听说他还是一样说话声音很小……哦,他们家的一个远方亲戚有一个老人家,住在我家附近,有一年好像说起要给我们两个相亲。”
萧临楞住了:“什么?相亲,你们两个?就是要介绍你们谈恋爱结婚的那种?”
“是啊。”
“然后你们见面了?”
“怎么可能。老人家年纪大了,耳朵不好眼神也不好。他就那么糊裏糊涂地一说,我也就随便一听。听过就忘了。”
“忘了你还梦见他?”
王观默了一默,过了一会儿说:“唔……可能是我有一段时间特别讨厌别人给我拉郎配。听见我们曾经是同学,都未婚,就觉得我们天经地义有缘分应该结婚,所以特别生气,因此印象深刻吧。”
萧临放心了一些,“那那个郑同学呢,他长得怎么样?”
“他是我们班学霸,兼班花。长得很白,说话做事大方得体,字写得很漂亮,听说家裏的家世不错,是因为考试时出了失误才到我们学校来的。后来直接考上了州裏一等学府的研究生。前几年差不多是他硕士毕业之后吧,我有看到他的社交动态裏面发了一条广告,应该是他的朋友开了个什么礼仪培训学校什么的,他转发了。然后就没有他的消息了。他可能到更好的学校读书之后,原来的同学关系都淡了,都很少有人提及他,应该是没有再读博,但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工作。算算时间,这个时候说不定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萧临听王观说了一大串话,心裏觉得不太妙,“他是班花的话,是不是追求的人很多?”
“嗯。但是他一直是单身,可能是家裏管得严,一直没有谈恋爱。但是我们班暗恋他的人很多。我记得毕业宴会那天晚上,班裏好多人借着酒劲跟他表白暗恋了他多久,更别提他在书法社团裏面有多少暗恋者了。”
萧临觉得更不妙了:“你也跟他表白了?”
王观笑道:“没有。”
他说的是“没有”,而不是“怎么可能”,萧临觉得不对劲。果然王观接着说:“那个时候状态太差了,不可能表白。”
萧临:……?!!!!
他顿了顿:“所以你暗恋他?”
王观认真想了想,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曾经想跟他考同一个学校,但是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作罢。然后那些年一直梦见他,有的时候梦见他成了我的学长,在我新生报到的时候来接我……现在都忘得差不多梦见他什么了。只记得常常梦见他,但总之没有任何亲昵的言语行为,都是淡淡的。喜欢一个人是这样做梦的吗?”
他说完,瞥了一眼萧临,这才想起要解释:“不过都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跟上辈子一样的事。”
萧临笑道:“那你梦见过我吗?”
王观迟疑了一下,忽然笑道:“梦见过……”
“梦见了什么?”
王观笑而不语,不觉耳朵飞红。
萧临道:“我梦见过你。七岁的时候……你穿着白色的衣服,身上发着金色的光。”
“那个时候你还不认识我。”
“但我那个时候就知道我有一个命定的爱人。”
“但那是你想象出来的,不是我。你不要偷换概念。”
“那你先告诉我你梦见我什么了?”
王观摇头,“不说。”
萧临瞧他神色,“该不会是你跟我在——”
王观刷地满脸通红,“别胡说……”
“你想些什么呀?我说的是做作业。”萧临虽如此说,脸也热起来。
“你幼稚不幼稚啊,做什么作业。又不是小学生。”
“是你说喜欢学霸的嘛。”
“你难道不是学霸吗?”
王观这句话的本意是,“你是学霸但我也没见你天天做作业啊,谁说学霸一定是天天做作业的,你这种用小学生的眼光看世界的角度很有问题”,但联系上下文就成了……
王观沈默。
萧临楞了楞,才晓得自己得了便宜,也卖乖沈默。
幸而郡政不远,很快就到了。王观在郡政广场下车,看见王观的助理把他扶上专用保姆车,这才把车开进车库,回到阵法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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