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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禁书室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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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那个鸿翎使者金涣提到的盗窃者,那个把自己的天才运道盗走的人……用的就是转运术。把一个人的运道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而他的老师娄亘则认为,把他的运道和同时期的远道盗走的,未必是同一个人。

这一直是王观不愿意去深究的悬案。因为他觉得那些都离他太遥远了。他不愿意为了一个高不可攀的未解之谜而浪费自己的生命去解惑。

但是现在,他有这个机会。

就在那个窗口下,有各个时期新送过来的案例详报——和存放天子气的那间禁书室的窗口会定期收到大内送来的天子气起居註详报一样。只是天子气记录的是天子气的变化发展,而转运术记录的是转运、或者说窃运禁术的实例。天子气起居註事无巨细,因为事关至尊,送来的心的详报厚厚一迭放在窗口下。而窃运禁术是不世出的天才疯子几年乃至十几年才能做成的事情,所以它的详报只有薄薄的一打,而且看样子很旧。

如果像研究天子气一样去研究转运术,王观应该像昨天一样,先看专业书籍,然后再看详报实录。他昨天只看了天子气的专业书籍,并没有看实录。因为实录记的是当今天子的天子气,他又不想窥伺大内,看了徒增烦恼。

现在,他想直接看转运案例实录。

因为实录裏,很有可能记录他本人的案件。

实录本是用防腐防虫的黄纸大页装缝成的,人工抄录,图示公式多而文字说明少。这种保存形式只说明保存者并没有任何大量覆制保存的打算。王观昨天大略瞧了一眼天子气实录,保存都比这个轻便,易于覆制。想来天子代代传承,事关重大,后路应当留得更多。

王观把一沓案卷实录搬到阅览区空的桌面上,打开来,一张桌子都放不下。他于是抖着纸,把黄纸平铺在地上——还没有摊完,或者说摊不完了,书页迭着书页,上面还粘着书页,有点像旋风装。

行书是传统格式,从右至左,第一行:“缉熙二十五年岁在丙午……”

王观算了下时间,应该不是自己的事情,于是弃掉这份案卷,又去搬另外一份。这次他学聪明,专找右缝,先看时间。找了六七份,终于找到今年的。

也是同样的类似龙鳞装的样式,他将整份本子摊在地上看。文字第一行:“缉熙三十一年岁在辛亥……”

这时他的肩膀又被狠狠一拍,熟悉的痛感袭来。他的脑子已经先于他的思维浮现出猴子精瘦的脸和似笑非笑的眼睛。

回头过去,果然是猴子。

“你在干什么?”

王观捂着自己的右肩,哭笑不得地看着他。

“怎么?又脱臼了?”猴子熟门熟路地将他的手臂一拉一拽,脱臼的关节又归位了。

“兄臺……”王观忍不住道:“你下次能不能换个打招呼的方式?”

每次都拍得那么准,又是那样的力道,绝对是个练家子。他的小身板可经不起这折腾。

“唔唔……”猴子安慰似地拍拍王观的羽绒服,瞅瞅地上的黄页纸,“你看这个做什么?有哪个天子气被盗转了吗?”

王观奇道:“天子气也能被盗吗?”

猴子无所谓道:“在转运术这儿,所有的运道都能被转移。怎么,李?要死了吗?”

李?是当今的名讳。

“那么说,假如当今的天子气出现问题,有可能只是运道转移,有人用了天子气转运术,把当今的天子气转到别人身上去?”

猴子看石头一样看着他,点点头:“你那么激动干嘛?”

王观当然激动。

那么说,萧临身上的天子气有可能并不是属于他的,只是某个不知道的势力,故意把当今的天子气转移到了萧临的身上,营造一种假象?

猴子盯着他看了一两秒,忽然皱着眉头问:“李?真的要死了吗?”

王观摇头:“没有。”

“切。”猴子嗤笑一声。他无聊赖地跪在地上把黄纸迭起来,忽而又抬起脸来:“你原来是要窃天子运?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王观听得一楞,摇摇头。

“哼。”猴子又嗤笑一声,低头折纸:“老头子还在,没人能动得了九五至尊——”尾音高高扬起,特别幸灾乐祸。

王观听得云裏雾裏,想了想,也跪在猴子身边,搭话道:“兄臺……当今病危的时候,恰好在京师某个地方出现了天子气,会不会是有心人转移天子气故意造成假象?”

猴子抬起脸:“你问我?”

王观点头。

猴子疯疯癫癫地笑:“我怎么知道?你叫天子气又不是我叫天子气!”

“你不是研究转运术的吗?”

猴子道:“是啊,但这个你不该问我,你该去问造气术。”

王观大吃一惊:“造气术?”

“嗯。”猴子抬抬眼皮,指指王观身后。

那裏的书桌上坐着一个大胡子,因为胡须太过浓密,已经盖住了半张脸,瞧不出原来长什么样子,身上大概穿着好几层衣服,整个人坐在那儿就像一个椭圆的球。

猴子折好一份实录,要动手去折第二份。王观阻止道:“我还没看完。”

猴子奇道:“你看这些做什么?”

王观:“……”他不知道能不能在一个窃运术研究者的面前说自己曾经是个被盗者,要是被当成活体实验标本,那可大大不妙。

猴子瞥他一眼:“这些都是甲部那些老古板写的东西,不是什么好货。”嘴上这么说着,手上却没动了,从地上站起来。

王观赶紧拖住他露出来的话尾巴,狗腿地跟上去问:“这怎么说?”

他已知道这些禁书室裏的人都少不得是运道天才——不是他这种二吊子的天才,而是实打实的响当当的人物——如果能得他们开口说几句,比他自己一个人没头苍蝇一样在书海裏淹死要强得多。

天才往往是骄傲的——这话是国师说的。虽然王观觉得用在自己身上不对,但是用在猴子身上绝对正确。

猴子并没有理他,而是接着回到桌子上,去写那些竹简。

王观看了一会儿,猴子写错了一个字,正用小刀刮去。王观赶紧递刀。

猴子:“你挡住我的光了。”

王观身子没动:“那前辈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那些不是好货?”

猴子勃然色变:“你猪啊!甲部那些脑子没开窍的货能写出什么好东西?”

王观被骂得面皮一热,无奈只得继续厚着脸皮陪笑:“那能否指教,好东西在哪裏?”

猴子瞪他一眼,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往身侧的书架一指。王观千恩万谢地离开。

他瞧了眼书架上的书名,然后由回到地上把地上那未收齐的黄页实录看了一遍。今年九月的那份,正是国师院甲部提调司记录的,关于他的,只有一小段:“涉事者十二:王观,字照临,泽州神乐县百善裏人,生于兆平四十二年。天生运道,同案同时被夺。于缉熙三十一年秋九月癸亥回归。遣鸿翎使者与交关,不顾。学于三通大学城市阵法专业,时硕博三年级尚未毕业。”后面附上他的本命星盘。前面说的兆平四十二年有个叫陈斯的人如何偷窃了十二个人的运道以为己用,又如何渐渐受窃运反噬悲惨身死,之后那些运道在何时回归的何人身上。附上好多个环环相扣的阵法。

王观把这天剩下的时间都用来研究这些阵法。

但是直到他睡觉前,他也没看明白这些阵法通畅在哪裏。

是的,他甚至想骂一句狗屁不通。

因为按照阵法上的思路走,根本不可能实现这个案例上所说的效果。太多地方似是而非、模糊蒙混。

于是在他进入梦乡之前的最后一个念想就成了:猴子果然说的是对的,甲部那些脑子没开窍的货果然写不出好东西。

次日是个响晴。王观依旧起得很早。这次他毫不犹豫地往禁书室顶楼去了。

在禁书室这么多天,他总算看清楚了禁书室的规格。禁书室是在藏书楼楼底,却相对独立,并且很大。它有个属于自己的小天井,白天时,阵法并不会遮挡来自外界的阳光,于是在禁书室裏的天才疯子们会有不少人把桌椅搬到天井中,边晒太阳边看书。当然也有不屑于从顶楼下来的,他们喜欢倚窗而坐。比如猴子。

王观也挑了一个窗户,看昨天猴子指的那个书架上的书。他其实挑了四五本看上去比较浅显易懂的,但是等实际上开始看起来的时候,他花了一整个早上,才翻到其中一本书的十页。因为在第十页,作者画了一个阵法。

这个阵法作用在两个同班同学身上,在他们同场考试的时候,作者把一个人的好运转到另一个人身上,十四年后,原属于他们本身的运道才回归各自的身上。而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经过了十四年的蹉跎,已经变成一个碌碌无为贫困孤寂的中年人;而那个借了他好运的同学却从此顺风顺水,事业坦荡家庭幸福,是个标准意义上的成功人士。王观卡在了这个阵法上,无论他如何推演运算,他都觉得这个阵法无法成功启动。他只好从这本书的第一页开始重新读起,从边边角角的只言片语中,他大略猜到:原来这不是一个阵法,这是一组阵法。作者在这个阵法之前,已经连环用了很多个阵法保证了这个阵法实现的先决条件,比如这两个人如何成为同班;在一个班上那么多同学之中,如何成为前后桌;在整个郡的统考安排中,这两个人如何被安排在同一个考场;在同一个考场中,这两个人的座位如何恰好坐在了阵法的阵脚之中;再比如两个人物的筛选,为何偏偏是这两个人;为何转运阵法——或者王观更倾向称之为窃运阵法,要在那个考试的时候启动;为何偏偏是十四年之后回归……

王观觉得自己因为心急赶时间,犯了看书囫囵吞枣的毛病。他应该把整本书通读一遍,再去演算阵法的合理性。

已经是正午,阳光从南向的窗户照进来,挺暖和。

王观决定先去吃个午饭,然后和那些禁书室的老前辈一样,在天井裏散散步,晒晒太阳,下午先把这本书通读一遍再说。

但是当他把书和稿纸们摆好,刚要起身时,他听到了不一样的声响。

声响来自他今天刚刚发现的那个可以晒太阳的天井。

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吼叫,有人围在人群中,有人抱住人群中心的人——有人昏倒了。

和王观同一个阅览室的是一个秃顶的中年,和大多数禁书室裏的人不同,他着装比较整洁保守,举止缓慢得体。所以今天早上王观看见他的时候会觉得眼前一亮。他和王观一样听见了窗外的声响,然后他朝窗外望了一眼。

他大叫一声,起身狂奔而去。

王观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直觉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他也跟着跑下去。

天井的入口挺隐蔽,楼道之后要走几条曲曲折折的弯道才看得到。如果王观不是跟着人群,凭他自己恐怕要花一些时间才能到达天井。

天井裏已经有很多人,人们围着人群中心那个倒下的人。人群站得并不密集,王观很容易就晃到了中心。

倒下的那人是个年纪很大的老人,他的须发花白,脸上泛着非一般的红光,鼻孔张大,双眼却还有神。一个身材魁梧的人将他扶抱在膝盖上,侧脸俯首,将耳朵贴到他的嘴边听他说着什么。

“《往往经》!《往往经》!谁会的!”身材魁梧的人听了老人的耳语,冲人群喊:“甲部的人呢!甲部的人怎么还没来!”

王观内心一颤。

《往往经》是为临死前的人超度的一首安息曲,在南方一些州郡流传很广。

这个老人就要死了吗?

有穿着餐厅制度的人说:“甲部没有收到今天安排送往仪式的通知。我们的人现在就出去报告!”

那老人抬起一只手臂,摇了摇。

扶抱他的人喊他:“你有什么要说的,我们替你记着,传给甲部的那些废物。”

老人的嘴巴微微张合,还是那三个字:“往、往、经……”

王观站出来:“我会。”我蹲在老人身前,道:“我好几年没有唱了,可能忘了一些词调。”

老人望着他,没有说话。

王观知道他已经露出必死的生命征兆了,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问边上抱扶住老人的那人。

谁知那人倾耳去听,好久,道:“连宇宙?”

王观重覆了一遍这个名字,老人的手臂剧烈地摇动。于是扶抱者又倾耳听,一遍大声地覆述老人的话:“好运连连,连,年年有余,余,风雨同舟,舟……我知道了,连余舟……”他抬头看着王观:“连余舟!”

王观赶紧点头,道:“你叫连余舟,是吗?”

老人望着他,没有说话。

王观于是确定没有错了,稳稳心神,唱道:“悠悠河凈水,生我连余舟;巍巍青高山,养我连余舟……”

王观最穷的那几年,曾经到送往班裏面帮唱过,所以这首歌比一般的南方人还要熟悉一些,只是几年没唱,个别词会漏忘。好在这歌词巡三遍,到最后一遍,他已经想起所有歌词,一字不差地唱完了。

老人望着他,一动不动,渐渐地,他的身体开始些微抽动。

王观别过脸去,起身背立,听见周围的人在喊那老人:“修表法!修表法!”渐渐都成了哭声。

有穿着餐厅制服的人拿着床单和蜡烛过来,四角点了蜡烛,遗体盖上白布。王观不敢再看,远远地退到路边。

没有人说话,隔一会儿,才会有一点饮泣的声音间或传出。

人群肃穆而立,过了半个时辰,有人来了。

来人穿着清一色的国师院制式的道袍,只是这次道袍是白麻做的。为首的那人向人群作揖陪礼:“我们前几天监测到往生的信息,近而却无。恐怕是这位大德嫌弃我等凡胎浊气,所以特地隐藏气息,不使知道。现在一应用具都已经安排完备妥当,我等居此职,定当尽心尽职,料理好这位大德的后事。请诸位宽心,节哀顺变。”说罢又深揖作礼,指挥手下将遗体搬走。又有执事过来分发蜡烛,现场每人手持一支蜡烛,无声地列队前行。

王观跟着队伍前进,到达禁书室顶楼的一间宿舍门前。门上挂着名牌,只是原来的名字已经被抠掉,底下龙飞凤舞地用黑笔写着“修表法”三个字;进入门内,简简单单的卧室,跟别的并没有两样,只是桌上的稿纸被整整齐齐地收着,一大摞,顶上用鹅卵石放着一张白纸,当中整整齐齐地写着:“连余舟,宾州东泊县紫山裏人,生于兆平二年秋七月庚申,卒于缉熙三十一年冬十月乙酉,年七十四。”床脚放着一只打开的陈旧的箱子,裏面的衣服和生活用品摆得十分整齐。

王观把蜡烛放在桌面上,退出了房间。

没多久,国师院的白麻道袍来了,将请灵的蜡烛和那只旧箱子带走,一起送上了灵车。送行的队伍望着灵车响着悲乐缓缓离去。

而时间才过去了两个小时。

人群渐渐散开,大家都低着头,各自去餐厅吃饭。

吃过晚饭再经过连余舟的那间宿舍时,门前的名牌已经被摘下来了,整个房间所有的东西都已经被清空,空荡荡的,只有南北往来的冬风呼呼地刮。

王观忽然特别特别想念萧临。

如果萧临此时能够在他身边,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露出大白牙的笑容,他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换。

但是萧临不在,他的事情也还没有做完。

下午他把早上只看了十页的书快速看完了。看完以后他对着书名发呆。

书名叫《柳如墨转运实例》,柳如墨是这本书的作者,也就是书中推动转运的那个运道师。整本书只有一个实例,但是其运道兜转之覆杂,非得用一本厚厚的书来说不可。

因为图快,他基本上将这本书当成故事书来看。十四年后,柳如墨把从甲身上借给乙的好运还回去的那一年深秋,乙忽然被查出患了绝癥,次年夏天去世。柳如墨觉得非常奇怪,因为他将甲的好运给乙时,乙作为局外人毫不知情,按理说不应有厄运惩罚。他再三推敲,才发现乙本身运道有亏,是经不起这样的外力干涉腾挪的。而且好运还回去以后,也没见甲运道有什么好转的迹象,依旧平常如沙,甲整个人也个性温吞,不见波澜。然后他在对甲周围人的命运星盘排查时,他意外发现甲乙的共同好友丙这几年飞黄腾达,走好运的速度简直比坐火箭还要夸张。稍一测试,好嘛,他从甲那儿借给乙的运道,连同乙本来的运道,都被挪到了丙身上——有除了柳如墨本人在外的运道师暗暗参与进来了。柳如墨称他为“偷阵者”。柳如墨辛苦布局十几年,最后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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