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宫名不副实,其实挺新的。几年前勘定了遗址,按照古宫原貌覆原出了千多年前的木制建筑宫殿群,虽然原料不可能按照用当年的原料,但是裏外形制、规模,都按照史料所记还原,壮阔宏大。王观所谓时间不够,其实也是因为旧宫很大,即使能省下路上的时间,光靠两只脚走,两三个小时走完看完旧宫所有的宫道也很难。
但是有车就不一样了。
五师兄包的是辆敞篷车,开起来马达瓮声瓮气的那种特别拉风的豪车。还特别无辜地露出甜甜的酒窝:“敞篷的好看风景。”
王观指了指旅游点边的那些绿色的电动的游览车。
五师兄表示他来之前真的不知道有这种车。
于是两人坐在朱红的敞篷跑车裏,穿梭在朱红的宫墻之间——颜色倒也不违和。
等回到酒店,居然还能踩着点赶上晚餐。
五师兄毕竟年轻,还想着吃过晚饭还有一点时间,要去逛夜市。王观不禁风吹,觉得疲累,不肯再去。因闲聊,问道:“你明天跟大师兄去看玉铁?”
五师兄道:“冬至大礼,大师兄觉得我们的校服上要配一块玉佩才好看。前面几届师兄的礼服上也有配玉佩的。都是统一定做,一个系列的,将来毕业了作纪念,拿出去也能看的。”
玉铁是材料学最常见的基础材料,外形似玉,能作装饰,也出采于石头,但性质跟铁比较像,如果保存不当则会生銹,琢磨去掉銹迹之后又会如新。西京附近的一个县是自古有名的玉铁产出地,据说有很多来淘金的人会去玉铁市场买玉铁原石碰运气。这次既然到了这裏,自然该去走一趟。
王观点头:“这倒是个好想法。”
“老三跟老四要约会没空;老二跟老八要去西大交流,也没空;老六好像有了,也不方便。所以只好我跟老大去了。你要不要一起去?”
王观吃了一大惊:“老六有了?”
五师兄作个噤声的动作:“还不确定呢。前面几个月,不是不是不能说吗?”
王观哭笑不得:“谁跟你说的?大师兄吗?”
五师兄眨巴着小鹿一样的眼睛点头。
王观道:“我们学这个的,你们不会望气吗?你们看不出来六师兄没有吗?”
五师兄楞了楞:“看不出来啊,你看得出来吗?”
这下,王观楞住了。
他的确看得出来。
对面坐着的一对情侣,他一望而知靠窗坐的那个有身了,而且不是坐在他身边的那个人的——也是一望而知。
这不是第一次了。
最近他会做一些瑰丽的梦,梦裏总能看到繁星如海的星空,梦见自己拥有了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超能力。醒来的时候也知道那些只是梦而已,付诸一笑。
他常常以为,自己最近越来越能看到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是因为自己是运道学生,是因为学习的不断积累,学以致用。他以为师兄弟们都是这样,即使偶有不同。
就像这次,他以为师兄弟们都能看得到,但是五师兄问他:“你看得出来吗?”
王观有一点点心慌,“你们看不出来吗?”
五师兄道:“看不出来啊。望气好像是三年级的课程吧?七师兄你提前学了呀?”
他压根没学。他只是偶尔在书上看到过这个词,偶尔在别人的谈话中听到过这个词而已。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用上了。王观含糊应了一声,“我大概猜的。”
五师兄放过这个话题,道:“就算没有,我感觉,他好像也在准备了,你不觉得他运动走路行事都很小心吗?”
王观本来有点紧张,听他这么一说,不由乐了:“真准备要孩子,要跟他那位住在一起,调节生理周期。他们两个生理周期互补才行。你高中生物课没上过呀?”
“我没上过高中。我是初中毕业以后被特招进彻大本科,然后保送到三通来的。”五师兄觉得很神奇:“高中生物课教这个?”
王观扶额,少年天才的世界真是跟他这种凡夫俗子不同。他甚至有点怀疑五师兄那位前恋人跟他分手的原因了。
次日王观还是跟大师兄五师兄一同去了。六师兄无事,也跟着一起去。王观左看右看,也没觉得六师兄哪裏小心翼翼了。他们沿着县裏着名的玉器一条街走过去,从商铺看到厂裏最后看到原石。大师兄灵感一来,拍手道:“我们就买个原石回去嘛,一石同开,不是更有意义?”
王观再次对富家出来的少年天才的思路扶额。
还是六师兄结过婚的人知道点柴米油盐:“一块大料切成小块,暴殄天物了。何况开原石风险太高。旧时有赌玉的做法,列于赌博一类,不是正道。”
一行人逛得饥肠辘辘,就在街边的一家面馆吃面。当地人能吃辣,王观见嘱咐了不加辣的面汤上来仍旧飘着一层红通通的辣油,不由迟疑。尝了两口,就觉难以下咽。拿出早上在市场边买的几个馍,就着煮饺子的白汤吃了填肚子。下午他们又逛了几个厂,大师兄仍旧没有看中眼的玉料,十分懊恼。
五师兄安慰他:“实在找不到,我们不一定用玉铁呀。金的银的也可以,不然用真玉。”
大师兄翻出手机裏的图片给他:“穗子我都定好样了。你看看……还有校服的款式,总要广袖的礼服,从来没有见过戴金戴银的,配上去不伦不类……我想刚好到这裏,刚好这裏产玉铁,想着咱们好歹运道师门下,总不至于这个也碰不到吧。早知道这样就在网上定一批,何必劳心劳力!”
王观看那穗子倒精致,不是奔着大个儿去的,知道大师兄心裏其实也有计较,安慰道:“这裏是山玉,往西出关,那裏多河玉。今天这裏实在找不到,估计我们没有这样的缘法。离冬至还有一段时间呢,如果有机会也许能淘到好玉。如果实在不行,我们用普通的玉,只要是我们自己设计的,拿出去,谁敢说运道师做的东西不如人?”
话虽如此,五师兄见大师兄始终不开心,终究还是拉着人到玉石集市上去。只见琳琅满目,各色开的、半开的、未开的玉石大大小小都摆着摊,全无章法,也有各地来的客商只管挑,也有不管不顾论斤拉车买的,也有斤斤计较一个个砍价的。只是天近傍晚,到底交易量少。也有摊贩交班交食整点货物的,预备晚上的夜市开张。
三个师兄弟毕竟年轻,各个买了些中意好玩的石头当作玩物,没挑到好玉的郁闷渐渐消解了。王观只看得热闹,逛了两三个摊子,有个摊主正在啃馍馍,见来了四个年轻的清秀外地人,将那馍馍往摊上一指:“看货?”
王观点头,问:“按个卖?”
他早知道也有按重卖的,也有按个卖的。老板也没说别的。王观从他脚边的一堆石头裏扒拉扒拉,最后挑出个拳头大小长方有棱角的淡黄花石头,道:“就要这个,多少钱?”
老板比了个手势。
王观算算昨天给曾工做的那单外快,最多只能花四成,也比了个手势。
老板摇头。
王观笑道:“我只有这么多。出来玩,没指望能开玉。买回去当个镇尺压纸的。您看成不成?”
老板摇头。
王观放下石头就走。
老板喊:“成成成!”
王观觉得这套路实在是老旧得不像话。钱货两清,老板还送了个锦盒给他,说:“东头那边有开玉的,我看你小哥像是有福气的,去试试,说不定开了满。”
五师兄正好过来听见,撺掇王观去试试开玉。因他们三个人买的全是已经开了的玉,没有开过,觉得新奇好玩。王观笑笑,道:“他们都是一路的。开玉也要工费,彼此照顾生意,你们难道没瞧出来?”
大师兄笑道:“当然瞧出来了,这不是瞧着好玩嘛。再说,拿出去是不是玉,七师兄心裏不犯嘀咕?”
王观笑道:“我的钱只够买这个石头。”
大师兄道:“我出我出。”
王观又笑道:“那先说好了。如果开出来什么也没有,石头算我的。如果开出来是玉铁,成色尚好,刚好给我们师兄弟几个当佩玉的,就拿去用。”
六师兄笑道:“你的石头,开出来自然是你的。哪裏就能满玉了?倘开出来只有茶盅口大小,我们将来难道一人捏着块指头大小的玉当纪念吗?”
大家取笑一番,到市场东门边一个开玉的摊前。老板看了王观那块石头,问:“怎么开?”
王观将他摊前挂着的广告纸看了一通,指着最细致的那个,道:“按这个最贵的开。”又拍拍大师兄的肩膀:“这位仁兄付账。”
大师兄一笑,付了钱。
那机器嗡嗡嗡开起来,贴着石头面皮薄薄地削了一层,水花中但见一点白色露了出来。老板嘴裏哟呵了一声,又换了个方向再削了一点皮,仍是白。如此按原石大致的长方体削了四刀,皆露出白色晶莹的玉质来。老板停了机器,将石头放在水裏洗了一下,只见仅仅边上削去一点,裏头白花花饱满肉质。老板喝一声彩,早有周围的摊贩过来。等再开机器削了第五刀,一片喝彩之声。下了机器,用光一照——确然是块通透无暇的满玉。无人不啧啧称道,都去找原先那个卖原石的老板说道:“是玉铁啊!满的!”
老板停了机器,问王观:“你还切吗?”
王观不太懂,正还要问,大师兄道:“谢了,这样就可以了。”
老板于是将玉洗凈了,仔细滴了腊皮,重新放回盒子裏,毕恭毕敬交给王观,全没方才接过它时的漫不经心。
出了市场,王观才问:“为什么最后一刀不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