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王观来说,开学后第一件难事是吃完那些调养骨骼的药,此药不良反应率万分之一,王观不幸命中。副作用具体而言,就是非常容易犯困、恶心、暴饮暴食、头昏眼花全身无力,而且有严重的口臭和黑眼圈。加上他最近又黑且瘦弱,每每照镜子都觉得自己蓬头垢面、不人不鬼的。
这样一天挨着一天,一天又挨着一天,终于挨到了吃完药的时候。又等了两天,药劲才全过了。
王观如释重负,收拾收拾洗澡刮脸剃发换身干凈的衣服,才算真正开始自己新的人生。
第二件事难事是没钱。
生活很平静,这很好。但兜裏几乎没钱,这就很让人焦虑了。
王观开始留意校内外、线上下可以赚外快的机会。有次,一个外快论坛上有给新生宝宝设计平安符的需求挂了出来,王观成功交稿;还有一次王观给一个求爱情的网友设计了一个姻缘和顺符,对方同样也很喜欢。但是这种需求任务报酬并不多,大约够王观吃两三天食堂,而且需求机会也很少。
王观知道很多学院的在校生挂出通大的名头,就会有很多业余的项目会慕名找来。他自己是绝对没办法做这种事的。至少以他现在的水平,他没有那样的底气和脸皮。
开学小半个月后,王观都开始认真计算去学校附近的哪家小食店端盘子更划算时,他在以前常玩的游戏论坛上面看到招募机关设计师的消息。
他抱着试试的心态发了一份邮件过去,没想当天就收到游戏公司的回覆说对他的机关阵法很感兴趣。王观画了三十多个机关的阵法大草稿,从中挑了最覆杂的两个做了详细的展开细节图稿回邮过去。隔了半天,回覆来了——对方发了份合作合同协议过来。王观这才后知后觉有点怀疑是诈骗的,看着合同上面的高额佣金犯嘀咕,晾了半天没回覆。
第二天对方的邮件雪片一样飞过来,也猜到了他的顾虑,在官网上先挂出了相中一个设计大师的消息,然后邀请他和当地分部的负责人面谈——这个游戏开发公司背后的母公司是个超级公司,多处都有分公司;如果还不足以表达诚意,他们愿意派遣游戏的设计总监之一出差到当地和王观面谈。
对方知道王观在星城后,欣喜地表示一位有拍板权的老总也正好在星城,会和出差过去的游戏设计副总一起跟王观见面。
王观因为前一天晚上画图晚睡俩小时,差点起晚。转公交车到了约定的茶楼,早到十分钟。问门童说是已经在等着他了,遂随着侍应进了屏风隔断的靠窗雅间,远远望见对方两人都穿着休闲商务正装,王观不经意拉了拉自己的衣角。
这身衣服是王观目前唯一一身能穿出门的比较正式的衣服了,白衣黑裤。王观到通大后只穿过三次,一次是开学后娄老师第一次上课时,一次是王观吃完药以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出校去电影院看电影时,今天是第三次。刚才坐车上,背包压着衣角,压出了两道褶。
及至跟前,坐着的两个人先站迎起来,当中一人看着他有些诧异又好玩地笑:
“王照临?”
王观心裏暗道好巧。
是开学送大师兄来报到的那位师叔。
一面之缘点头之交,王观光记得这位仁兄对他没好印象,别的早全忘了。
巧的是他吃完药第一次收拾出校,在电影院门口又遇见了这位师叔。他那天穿得十分正式隆重,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收拾得光鲜照人,看样子是刚从生意场上下桌的样子,贵人事忙,居然还叫得出王观的名字。
王观一时楞了好久也没想起自己怎么认识这号人物的。还是等对方说是大师兄的师叔,这才想起来当日在宿舍那天他看自己的眼神裏那抹说不明白的厌恶。
没想到这裏又遇见了。
王观心思飞电而过,想这位师叔是设计副总呢,还是有拍板权的老总?
“照临是我的字。这么巧,居然是师叔您。”
王观和两人握手,互通了姓名身份,才知道这位萧师叔是有拍板权的那位老总。暗想自己看人总没有看歪的,瞧他没比大师兄多几岁,年纪轻轻这么高的权位,家世肯定不简单。
萧总表示理解:“哦,原来你的字是照临,上次是我忘记问了。”
设计副总姓柳,喜道:“你们认识?”
王观道:“有一面之缘。”
萧总道:“他和我一位师兄的孩子是同学。”倒也没有说得太多。
谈得挺顺利。
王观主要是和柳副总对接思路,有许多设计的关窍提起来,柳副总都很讚同,当场签了合同。萧总显得在游戏设计策划方面是外行,听得多,说得少,偶尔问一两句,就安安静静地在边上泡茶。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不懂泡茶,上好的茶叶都泡出焦味了,喝得王观一阵肉痛,替那茶可惜。
等合同签完正事落定,王观觉得以后再也不用见识萧总这这样暴殄天物,大着胆子道:“萧总不介意的话,我来泡茶?”
萧总挺诧异,笑道:“我在星城几年也没学会喝茶,今天想着要谈事,所以没让茶博士进来。看来王先生要露一手了?”
王观笑笑。
按说暑气未消,该用些爽利的茶。但时下商会场所多用温养的茶,为的是商人多琐事繁杂,肠胃虚寒者多。王观不敢说换茶这样摆谱充行家的话,坐上主位后就着桌上的茶叶,重新烧了泉洗了碗杯,反覆洗烫过两遍,又将开盖晾了一会儿的水先留在盏中。客座上的两人见他一双手这个杯那个碗地一些开水倒来倒去,跟不怕烫一样,笑道:“原来王先生是行家呀。”
王观等了片刻,用盏裏的水去浇两遍头泡,淡笑说:“以前学过。”
看茶色在白瓷杯中颜色对了,这又按原来的法子再进一次水滤茶出来,才分杯倒好,再派给两人。留给自己一杯,尝时甘甜刚好,只是可惜这店家进的水欠了点新鲜,忍不住卖弄道:“茶是好茶,水不太活。”
客座的两个尝一口,交口称讚,王观的脸上就有点隐隐的得意,道:“控制水温和速度就行了。其实还是水和茶是根本。”
柳副总问:“我听说茶具也很重要?”
王观点头,道:“嗯。瓷跟玻璃喝水的口感不一样,如果你认真分辨的话,会发现会有比较软和比较硬的区别。好的瓷器跟粗糙的瓷器口感也有这方面的差别。”
两人点头。
王观说到兴头上,便有些剎不住车,点着桌子道:“再比如说这红木茶桌茶盘……”甫一开口便知道自己失言,不该得意忘形扯这么多的,于是简单利落地说:“如果可以的话,不要用雕木镂空的茶桌茶漏,茶盘材质上也该仔细选一选。”
因为自己多说了些话,临分别时萧总提了一袋子的茶叶塞给王观作为伴手礼。王观哪裏敢跟人拉扯,一迭声地说不用,还是没摆脱,收下了。
王观久不喝茶了,又没有放茶的地方,次日在网上转手折价卖了,换回来的钱够他吃一个月大鱼大肉的食堂。王观虽然十分后悔自己得意忘形瞎显摆,但转念想以后跟这二位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丢脸也丢不到哪裏去,换现的钱权当接这个项目的附加值。有了这一个项目的收入,王观能吃饱大半年,买几身过冬的衣服。为此他尽心尽力点灯熬油地干,金秋双节长假哪裏也没去,就窝在宿舍裏图书馆裏画图,前后一个多月,硬是将设计粗细稿赶了出来。虽然累些,好歹王观按合同是全须全尾地交了差,柳副总那边痛快地付了尾款。
一大笔钱入账,王观满足地睡了一场八个小时的饱觉。第二天上娄老师的大课,课间娄老师坐他边上,问他,自己需要个兼职的助理教务,“给低年级的新生们上上基础课,前期可能做些打杂整理稿子的事情。意思是没什么意思,学校会发点工资津贴。你要不要试试?”
王观一听眼睛都亮了。等回过神来细细想,之前有一回在图书馆碰见了娄老师,他老人家应该是瞧出来他缺钱缺得很,所以才特意帮他寻了这个差事。不禁感恩戴德。
再后来娄老师有认识的朋友常做工程的,也介绍给王观做基础阵法设计,虽然都是小活,但好在常有常新,王观做得多了,攒了经验也攒了钱。此外他每日便读书写论文画图,运动锻炼,别的什么也不想,渐渐觉得生活虽然有时捉襟见肘,好歹有点安定。
仲秋一过,泽州终于有点要正式入秋的意思了。
等仲秋过去一个多星期,娄老师亲自带组织弟子们去爬通拟山秋游,嘱咐可以带家属。
话虽然说得很有人情味儿,实际却全不是那样。
通拟山就在三通大学边上,山门和通大的老校门还是面对面。据说从前通拟山也属于通大,后来划了出去,现在是个全民健身公园。王观有回周末时去爬过,山不算高,从正门山道进去,放开了爬只要两个多小时就能到顶。但是这次娄老师的要求是从后山上去。后山山道没有对外开放,传说后山是留给各个学院教学用的,本学院一般用来排迷宫阵。
一早同窗几个就出发了,刚到后山脚下,娄老师在群裏下令:“都散开走哈,不要选同一条路。实在要走同一条路的,也都错开,一个看不见了,另一个再出发。你们的亲友家属为师和你们师丈代为接待,就在山顶亭子裏等你们哈。”
师兄弟们见了信,在山脚散开,各自找路。
王观手机开着电子导航,随便瞧个顺眼的小叉路出发。走了半个多小时,四下俱是两人高的树木和高高的杂草,再有就是大大小小的岩石,一片茫茫荒芜,全没有路。王观只拣着电子地图标示的方向前进,看见石头能爬就爬,看见杂草能踩就踩。不觉日头越晒越高,虽是过了仲秋,南方的秋老虎却依旧喜欢扑人,他很快就脸红脖粗,汗水滴滴答答地下来。
走了一个多小时,仍没看见一条正路。王观找了个树荫下的小石面喝水休息,又瞧地图地图上的指针居然没半点变化。
是用了屏蔽阵法?
王观拿着手机和司南左右走动,依旧没有变化。
那就是真的没用。
站起来看看日头,看看山头。日头遮在云堆中,只有烤火的炙热,没有太阳的影子;山头之上还有山头,树木之外还有树木,似乎翻过这一片就能看见人,却总是摸不到这一片的边界在哪裏。
设备没有用,那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
王观从背包中拿出草稿纸和笔,开始覆盘和计算。山形山势他昨天已经查过详细资料,目前所见,必然是人为所设的迷阵,非自然之象,那么就是阵法设计了。要么找出阵眼破了阵法,要么顺着阵法找出迷宫通道,只要能走出去,一定能通向山顶。
王观在纸上划出了所有能猜得到的阵线,重覆排列组合。这是极为繁琐而枯燥的工作,要在几十种有可能的阵法中选出正确的一种;而每一种可能又都有五六种变形。除非心思极其敏感、心算极快的商人,不然这样算,一一排查得一整天。
只要有方法就好。王观安慰自己,别人害怕耽误时间,但他不害怕。
娄老师嘱咐可以带家属,到了当天,只王观一个没带家属。
王观虽然对外界的事情不上心,但同门同窗都在一个大套房宿舍裏住着,多多少少能听闻一些事情,比如;老大带的是在星城工作的师叔,老二今天邀请来的是他在追求的对象;老三和老四正在暧昧期,所以都请的是一起在学生会认识的朋友;老五带的是天天煲电话粥的恋人;老六则带的是真正的家属——已经领了证的爱人;老八则带了自己在星城工作的哥哥来。
他们都有人亲人爱人在山上等着,但王观没有。
他有的是时间。即使最后一个上山,也不会耽误山上的集体活动。
而且学他们这个专业的学生,大多非富即贵,家道殷实。连带周围的人都运气极佳,所以人人都喜欢接近运道中人。像王观这样穷的,不说千裏挑一个,至少也是百裏挑一。王观自己本来不是学这个专业的,基础浅,资质也不敢说有多好,与同门那些年轻的、有家世的、有家学渊源的学子们相比,并没有多少优势。即使得了最后一名,又有什么丢脸的?
他只要解得出题目,赢得过自己就是好样的。
他找了一棵树,把背包放下来,坐在树荫底下一遍遍地算。
天气非常闷热,他上衣全湿透了,额头上的汗水一颗颗往下滚。他隔一会儿用袖子擦脸上的汗,庆幸今天出门有先见之明,包裏多带了两瓶水。
算到一般,忽然算通了。王观有些意外,又验证了一遍,真的没错。
看来今天运气还行,用穷举法,至少没真的算到最后一个才是遇上正确的。
他建立阵法阵脚,把刚才的数据填上,覆原阵法。很快找到了五条通向山上的路,还原重点位置的坐标。五条裏面总有一条是正确的,当然还有四条是错误的。
王观发现自己果然不能指望运气。
这次他是走到第五遍,才确信前面四条的确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