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总是充满疲倦和抵触的。
下午茶时间小掾甲和小掾乙热情高涨地交流居高临下的新料,看到机场照笑得嘻嘻哈哈,批判“cp粉根据萧临走路的姿势推测两人昨夜大战三百回合”太过简单粗暴,而且在被扫的话题边缘狂踩高压线。
老掾丙和丁则在相互交流天气热时穿的短袖是哪家商场买的,年轻的时候生孩子那家商场一条街还是小破店面坎,自家的哪家亲戚的孩子还在裏面当经理,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就扯到了王观身上:“王老师,有计划要小孩吗?”
王观正在看个十年前的案子,在数据间头痛不已,忽然听见这么问,不禁懵了一下:“啊?什么?”
小掾甲和小掾乙的热烈讨论声居然也停了下来,一起看向王观。
丙:“王老师还没有对象吧?”
王观噎了一下,竟真的说不出话来。
“怎么,”张侨从咖啡蛋糕裏抬头,眼睛透过镜片透出笑意:“你手上有好的资源介绍?为什么不先考虑我?”
其实丙一开口就知道自己唐突了。王观这人平常不爱说话,待人接物虽然和气,但骨子裏的清高却压不住。尤其他自己一个人呆着的时候,那张好看的脸上写满“生人勿近”的冰山气息——他可以和你不间断几天几夜探讨工作学术技术问题,但是绝不会多花一分钟时间跟你说家长裏短。这时张侨接过话茬,他也暗暗松了一口气,笑道:“张总眼光那么高,没差不多的哪儿敢戳到您眼前?”
张侨抬起下巴,白皙的脸上又是臭屁又是戏谑:“唉,再不结婚,成没人要的人了。”
小掾甲和乙爆发出一阵尖叫:“诶呦……张总这种会担心没人要?你把你的金车往郡政大门一开,人就歪在车外面,十分钟保证有人找你搭讪。”
王观见战火堪堪绕过自己身边,不禁松了一口气,又听了张侨的八卦,暗暗想他当初到星城来不是跟着恋人来的嘛,怎么现在又成单身了?
张侨笑道:“搭讪来的都是烂桃花,没有靠谱的。”
小掾乙:“要知根知底的,眼前这不就是有个?”说着擦擦自己的头发。
大家都是知道乙有个感情稳定的恋人,都嘻嘻哈哈笑起来。
“你就算了,有主的人了,就不要出来瞎晃。”
“这个主也就一般般,我又不是小光已经订了婚的,张总您要考虑我的话,我立刻把老马踹了跟您!”
小光是小掾甲的名字。大家哄堂大笑,张侨也忍俊不禁:“这话我要录下来放给小马听,让你回去跪键盘。”
“那可不一定,小马可比我还要喜欢你,要是听说有这个机会,说不定他先把我甩了来追你呢。”
眼瞅着越说越没谱,老掾丙把话题拉回来:“张总您要真有意思,我那亲戚家的小孩可以见见面?”
张侨顿了顿,问:“他几岁?”
丙想了想:“应该跟小光他们同年的。”
张侨摇摇头:“那还是算了,三年一个沟,我们这可要隔一个马裏亚纳海沟了。”
丙唉了一声,没再说。丁倒接口:“那别的呢?你要哪边生小孩?对方的经济条件?工作?外地的还是本地的?”
张侨顿了顿:“小孩看我们谁的身体好谁生,或是两边先后生,我无所谓。经济条件没什么要求,不要欠个八辈子都还不起的债就行。外地或本地的都可以。”
丁道:“哪边生都可以?张总果然是开化人。”
甲道:“现在哪边生没什么讲究了吧?我好几个同学都是一边生一个,一边跟一个姓。”
丁道:“所以还是现在年轻人好。当初我们家跟我爱人他们家为谁生小孩吵了好几次呢。他们家他是独子,我两个兄弟都没生,就我老幺,再不生一个跟我姓,我母亲都要回老家哭祠堂去了。”
乙讶然:“那么严重?”
丙笑道:“所以你们没成家的不懂,等真正要开始下定结婚,双方的亲戚那才是话裏话外剑拔弩张地抢生娃呢——小光你订婚的时候就没滚过这一回刀板?”
甲摇头:“我没有。我们两边都是独生子,两边亲戚一见面就说将来先一边生一个,所以就没有多说。”
丁笑道:“你两边都是独生子?那将来更有的说了。我的一对独生子的朋友,各生了两个,一个跟自己姓,一个跟父亲姓,而且他们头两个还是同时怀孕的,亏得两边家长都还年轻,顾得过来,不然家裏两个同时两个生产哺乳,哪裏熬得过去。”
“两个一起生?那也太厉害了。我们家是我爱人先生的,当时没什么经验,两家人都人仰马翻。等到我生老二的时候就有经验了,家裏都没那么慌张。但我是头胎啊,我才紧张。我爱人还一个劲地给我说生的时候註意什么,结果他是剖的我是顺的,两个完全不一样,经验什么的都没用。”丙边说边笑着嘆道:“也不知道都怎么想的。生孩子那么辛苦的事情,一个个都上赶着要自己生。我要不是我爱人生的不太顺,我就让他都生了,孩子爱跟谁姓跟谁姓,又不是跟了谁姓就没了另一个的基因,孩子健康聪明最要紧。”
甲乙都附和道:“就是啊。”
乙说:“我跟老马也商量过,我怕疼,老马皮糙肉厚,到时候都让他生,第一个跟他姓,第二个跟我姓。我就专心给他伺候月子就好。”
这时候一直旁听的张侨开口了:“现在说是一回事,等将来结了婚,真的计划要生孩子的是另一回事。哪几对不是刚开始的时候说自己的事情不用家长做主,到临头了还是得听双方亲人的意见?除非真正甩出医生开的证明一方不适合生育。”
丁道:“这样想想,那些单性化变的反而比较轻松,只能当母亲或父亲。这个才叫因祸得福。”
丙道:“那要能选,这种福谁敢要?虽然有的人一辈子只当母亲或父亲,但那是人家选择的结果。能不能和要不要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丁也嘆道:“可不是……不过现在不孕不育的问题多了去了,单性也没从前那么受歧视。”
说着,这个下午茶的话题也差不多接近尾声了。张侨抛了一份资料给王观:“这个送到筹算曹。”算是开启了正常的工作模式。
王观接了资料,出了办公室,微微松了一口气。
张侨看着他出了门,看办公室的几个各忙个的安安静静的,忽然道:“王观现在是守制期,咱们以后说起婚事註意些。”
丙“啊”了一声,“不会吧,你怎么知道?”
甲恍然大悟道:“难怪他只穿白色的衬衫。也不戴首饰。”
张侨接道:“他画的法阵图,红色一律用青色替代红色。虽然现在有些地方不讲究了,但在丁忧期,而且是大孝,以青代红这是传统礼制。你们见过他穿的衣物、用的东西有红色的吗?”
丙想了想,不禁脸热起来:“我还只以为是他生活习惯比较朴素,真是大意了。难怪刚才他那个反应。”
“我们也没想到啊……”众人纷纷表示理解丙是无心之过,“还是曹长心细。”
张侨也道:“我看王观也不是个刻板迂腐的人,不会真就觉得忌讳。就是我们知道了,自己註意点就是了。”
大家都点头,只有乙还是一头雾水,悄悄问甲:“什么意思呀?”
甲惊讶:“你不知道?”
“我知道家裏有至亲去世要丁忧守制,服用忌红,别的就不太懂。”
甲唉了一声,偷偷道:“就比如有些地方刚怀孕三个月是不能对外说的,过了三个月才能对外公布喜讯。丁忧是白事,在守制期是不能提红事的。大孝五年,守制期长,就算夺情结婚也不能公开。我有一个同学就是这样,他爱人的父亲忽然车祸去世,他们结婚只领了证,戒指都不能戴,出了三年孝,孩子都老大了,才补办的婚礼。自己结婚都不能说,何况说别的喜事。”
“啊,还有这讲究?”
甲怪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乙道:“我还真不知道。我家裏亲戚都年轻长寿,从小我还没遇到过什么丧事。”
甲说:“反正以后我们註意点。就好像人家怀孕了还没满三个月,不要追着别人问是不是有了,又不是说了无关紧要的路人或是给你看病的医生。”
乙赶紧点头,又说:“那么说,王老师有可能已经结婚了?”
甲说:“要么还没结婚,要么在近期结婚。他不露迹象,戒指又不能戴,我们也不好说。”
王观对于发生的这一场有关于他的讨论无知无觉。他到了筹算曹,将资料交接好,刚要离开,大师兄叫住他:“七师兄。”
“嗯?”
大师兄把他拉到办公室外的角落,问:“你现在还有接外面的项目吗?”
“有啊。”王观笑了笑,“怎么?有外快要介绍?”
大师兄摸了摸口袋,似乎想找烟,又看看王观想起他不抽烟,于是作罢:“嗯,有个游戏设计找上我,你有没有兴趣?”
“游戏?什么样的游戏?像《运道演绎》那样的吗?”
“不是那种专业的游戏。是人物剧情游戏,一般人也可以玩。我们负责设计关卡大纲……你不是之前有做过游戏给师叔他们公司么,那个《盖沃蒙特》?”
“嗯?那不一样。《盖沃蒙特》是策略养成游戏。”
“我知道。差不多,反正不是竞技类的游戏。他们想要一个团,三五个人吧,你有兴趣的话,我把资料发给你先看看?先了解下。”
“我手上时间紧,大方向你定,我给你打下手。你要不介意的话,先把材料发给我看看。对方是哪个公司?”
“新起来的创业公司,你放心,跟我萧师叔公司绝对构不成正面竞争关系。”
王观脸又热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到晚上大师兄把游戏资料发过来,王观粗略看了下,立刻给他回消息:“我看可以。主要先定游戏大纲,然后是关卡。设计这方面差不多四个人够了。”
冉大有:“嗯,我也这么想。他们公司裏面出一个技术监管,我这边还拉了二师兄,你要有意思的话,我们挑个时间跟对方见个面?”
王观想了想:“好。不过我手上时间有限。像长时间的讨论会这种的我没有办法参加,临时任务我能参与的也很有限。”
冉大有痛快地说:“这我们都知道。”
“那联络的事情你们主导,定了再跟我说,可以么?”
“好。”
收了线,王观算了算自己最近要做的事情:邹工介绍的项目有两个,归总贝城那边的图纸还需要完善跟进,曾工的还有一个,大师兄这个游戏,还有每天的基本功练习,每天要看的课外书,每天的身体锻炼,毕业设计论文要把边角的格式改一下符合学校的要求,新的论文写了个开头,刚有点感觉呢,周末得抽出大块的时间赶出来……周末……
这时新消息进来,是萧临的。王观在一大堆未读消息红点的头像裏面翻出他,从底下往上划。
萧临:“午饭。”
是午饭时间配的一张午饭图片,盒饭,看着就很不好吃。
“晚饭。”
晚饭时间配的晚饭图片,是一瓶酸奶还有盒饭。
“今晚有一点夜戏,不过会早点收工。”
配现场照。
然后是刚刚的消息:“收工了,你睡了吗?”
王观回:“还没有。”
萧临拨过来视频通话,他洗完头了,正在整理房间。
王观听见那边隔壁挺热闹:“你们晚上串门?”
“是啊。”萧临嘻嘻地笑:“几个人聚在一起,喝点酒,讨论剧本。”
王观看萧临笑得憨裏憨气的,问:“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就一小杯。”萧临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你也知道我酒量差,两杯倒么。明天还要上戏,到时候起不来可不好玩。”
“嗯。那你早点睡吧。”
萧临正在手机那端把衣服扔进洗衣机裏,问:“你今天做什么呢?”
“还是到郡政上班。大师兄给我介绍了一个游戏的外快,我感觉可以接。”王观心裏有点烦,就不太想跟他说太多:“这周时间都排得满满的,睡觉时间都得抓紧了。”
萧临一听赶紧道:“那你快点准备睡吧。家裏天气又变热了,註意身体。”
“嗯。”王观说着就收了线。
接下来几天果然如同王观料想的一样,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有几次他偷懒想干脆不出门散步锻炼,但是迫于小黄狗王三篇需要出门遛弯,所以每天晚上出门走跑一万步的习惯还是被保留了下来。
但其它的好习惯则被摧毁得有些面目全非:他每天凌晨一两点才睡,一天三餐裏面只囫囵吃一两口,午休也没了,都在郡政的公共休憩室裏画法阵。相比最舒服的反而是郡政上班的那七个小时,和给低年级的同学上课时,因为可以专心看材料,不用杀死大量脑细胞去推敲游戏裏面的法阵路线、验证建设图纸的毫厘准确度、分析桩脚定立的影响因素。
在这样忙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睡眠中醒来,王观一时间有些弄不清今夕不知何夕。他看了一眼闹钟,下午一点。今天是周六,不用上班,他昨天肝到了凌晨三点半接近四点。
他起床洗漱,吃昨天剩下的稀饭,忽然想起来:今天没事了?
凌晨三点多他把曾工的工程样式定稿发了过去,邹工和归总那边的事情周四就回覆说没事了,昨天晚饭后他把游戏的第一个关卡设置发给了大师兄,大师兄回覆说收到,他周末两天会把游戏三季的所有大纲写出来跟对方敲。
毕业论文的格式修改是小事,可以用零碎的时间来做,新论文的脉络腹稿他也有了,只是像今天这种睡眠严重不足的状态显然不适合用来写论文。
所以,今天没事了?他拿出手机查了查,傍晚有班飞机居然还有票。
因为缺眠,他有点头疼。天气微微有点热,有点干。其实他应该找一个没那么热的温暖舒适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然后他又可以整顿好重新开始。
萧临发来文字消息:“今天收工早,明天开工晚。”
“是吗?”
“嗯。你在干什么?”
王观又看一眼余票,打字:“你晚上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