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观在医院门口见到了萧临的助理,是上次在裕城体育馆没接到他的那个,个子不高,戴着一副眼镜,高高壮壮的。
“观哥,叫我小北就可以了。”
“不用,谢谢。”王观拒绝了他要接包的手,看左右,问:“安保这么多人?”
医院从大门到走廊清一色的黑西装戴对讲机的保镖。
“嗯……早上有几个狗仔要混进来,所以……加了安保。”小北说话有些吞吞吐吐的。
王观闻言皱皱眉。
萧临娱乐圈裏的同事都不知道他和萧临已婚,上次露过面,他们可能觉得萧临在和自己偷偷摸摸谈恋爱。对于怎么处理他这个地下情人,他们也许觉得真是个棘手问题。
两个人进了电梯,他问:“车祸当时是他独自坐车去机场?”
“是啊,临哥当时说工作时间结束,是私人行程,所以只有他自己回去。”
“事故原因调查清楚了吗?”
“嗯,主要责任在货车司机,交通部门来过了。临哥的意思是私了,已经跟司机达成初步协议了。”
“嗯。他人怎么样了?”
“手术很顺利,医生说已经是非常幸运,差一点伤到腰椎,别的还是后面观察,骨折的地方要等时间慢慢恢覆。”
“嗯。”他说得避重就轻,王观又问:“他还在睡觉?能吃东西了吗?”
“今天开始可以吃一些流食。”
“嗯。”电梯门打开,王观和小北走出去,说:“这两天辛苦你们了。”
远远看见走廊前有一件病房门口站着四个保镖,有点脸熟。
王观问小北:“有人来了?”
小北的表情有点精彩:“刚才就想跟你说……临哥的双亲今早到了。多加的安保也是他们带来的。”他正想着怎么跟保镖解释王观的身份:“这位是临哥的……朋友。”
王观总算知道小北说话为什么吞吞吐吐———在小北眼裏,他这个地下情人不知道还有没有通过萧临家裏的认可。
保镖没有盘问,没有检查,为首的两个冲王观点头,带着王观进去了。
“萧总,李总……”
一个保镖轻声叫坐在病床前的两个中年人。
那两人回过头转身。正是萧临的双亲。都是英俊高挑的人物,冲王观张开双手,“小观……”
王观与他们一一拥抱问好:“岳母,岳丈。”
“没事了……”萧坤拍拍他的后背。
王观眼眶一热。
萧坤上下打量他,说:“你从星城过来?”
“是……对不起,我昨晚才知道。”
李悦安慰道:“我们也是昨天才知道的……萧临要强,你也辛苦了。”
王观走到病床前。
萧临躺在病床上,眼睛是眼睛脸是脸,除了唇色白以外看不出哪裏不好,睡得挺安静。他的鼻子还连着氧气管,脖子上戴着颈托,床头几臺监测仪滴滴地响着。贝城这几天挺热,病房裏开着冷气,萧临身上的被子盖得整整齐齐。王观想打开被子看看他究竟伤到什么程度,没有勇气。
“他……究竟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身上多处骨折。最严重的是右腿,差一点伤到腿根腰椎。说一般像他这样的,会引起内臟损伤出血,但目前检查结果是萧临没有这样的情况,所以前几天要註意跟进观察……他自己也是医生,刚才醒来的时候说他自我感觉还好,没有内出血的情况……希望真的像他说的那样。”
王观一进医院就觉得脑袋沈沈的嗡嗡作响,眼前的萧临更像一帧帧黑白默剧。他的压力陡增,思维迟钝,看着萧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个人相对默然。
萧坤看看时间:“小观,还没吃饭吧,先去吃饭。萧临刚睡下,还没这么快醒。”
王观的确还没吃饭,但他吃不下,于是道:“我刚才在机场吃过了。您二位还没吃吧。你们先去用饭,我在这儿守着他就好。”
萧坤和李悦对视一眼。萧坤有着和萧临一样的漂亮眼睛,只是他的眼角弧度更犀利,眼光稍稍停留,就能透出一点杀气来。相比下,萧临的眉眼会更柔和一些,继承了许多李悦的豁达乐观的面相。
萧坤道:“那好,我们出去吃个午饭,顺便给你带点点心回来。”
“嗯。”
“你在这儿,有事记得随时叫我们。”
“嗯,我知道。”
王观把二位送出病房,关上房门,到洗手间狂吐起来,吐到胃裏空空如也才作罢。刚要坐下,忽然被医院特有的味道一刺激,又去呕了半天,感觉都快把黄胆水呕光了,这才消停。
他蔫儿歪歪地坐在病床前擦嘴,感觉自己不比病床上的萧临好过多少。这样想着,忍不住看了萧临一眼。
萧临也正张着眼睛看着他。
“你醒了?”王观都不知道他什么醒的。
“嗯。你吐的声音太大声,把我吵醒了。”萧临的眼光柔柔弱弱的,像只小幼猫。他说话的语速很慢,像被按了半倍速播放,又慢又均衡,“你是因为到医院所以才吐的吗?”
王观恶狠狠地擦嘴:“还是有医院恐惧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现在什么时候了,双亲呢?”
“下午两点十三分。他们出去吃午饭了。”
“哦。你吃了吗?”
“我这样吃了也白吃。”
“哦……也对。”
王观的语速也跟着萧临慢下来了。他的语速本来就慢,这样听来,他们俩的对话速度反而有种莫名的协调。
过了一会儿,王观问:“你现在怎么样?哪裏骨折了?”
“都很好。最麻烦的应该是右腿,可能得拄三四个月的拐杖了。”萧临说着,伸手去翻枕头下面。王观刚要帮忙,他就翻出了一张卡册,递给萧临。
这是个做得非常精致的透明卡册,非常薄,外壳既够硬能保护裏面的纸不被折损,又够软够方便放在身上的随便哪个口袋裏,从中间的缝隙打开,裏面平铺放着一张纸,画着迷你隔离法阵,法阵上的实线已经烧透了,只留下点点残痕,依稀可以认得是那天他送萧临去星城机场的车上花了二十分钟画的那个法阵。
“这张纸那天放在我裤子的前兜裏。我真的很幸运,我坐在车裏的位置、姿势,两车相碰时的角度力度……现在只是轻微骨折,没有伤到要害,没有毁容,我想来想去,是不是它的功劳?”
王观讶然地看着那张符纸。
当时他给他画的这张符纸,是隔离用的。基础信息是萧临和机场,基础要点是近身。确然萧临是把它近身放着,确然他也是走在去机场的路上,确然它也起了隔离的作用……虽然他画它的本意绝非如此,而且贝城机场与星城机场的要点也不尽然相同……经度是相同的……那天画的时候时间比较匆忙,他把机场航班行程都扩大了两三倍话,算来从事发地的到机场的半径距离是被囊括在裏面的……但这也太巧了吧……还有什么要素?一张符纸能主动改变初衷小类?……
王观大脑飞快地计算,只是病房裏憋闷,他忍不住想从口袋裏掏出纸笔来算算,没拿出纸笔——他只是在思考的焦虑之下,下意识地想找点什么。没找到纸笔,他只摸到了他一直悬在裤袋裏的那块小白玉。那是他拜入师门以后行冬至元礼的礼器,因为自己身无长物,所以带一块玉铁在身上,起平安符的作用。
他一下子就想通了。
他试探地问:“我给你以后,你一直都把它贴身带着?”
萧临点头,认真地道:“嗯……有时候拍戏不能带的,我会在化妆的时候把他塞进手机套裏。”
手机?
“你手机呢?”
手机在助理那裏呢。
王观开门,助理小北正坐在走廊上跟不知道哪个媒体电话通报萧临的情况。王观做了个电话的手势,小北会意,把萧临的手机递给王观。
王观打开手机一看,果然手机桌面还是那个画着他和萧临名阵的图片,锁屏和主屏都是。白底上,萧临的那个稳固的蓝色直角三角形特别显眼。
王观嘆口气,说:“是这张符纸的功劳,它认你为主了……你可真是福星高照。”将那张纸细细撕得跟蚂蚁一般碎小,扔进了垃圾桶裏。
萧临奇怪地望着他。
王观拍拍手上的纸屑:“它为你光荣捐躯了,你该让它的残骸进入该有的垃圾回收环节。”
然后他将系在裤袢上的那块玉坠解了下来,从包裏拿出文具袋,打开文具袋,拿出剪刀,将系着玉的那条银色的绳子剪了。又从包裏翻出针线,穿过一条新的手绳,穿进玉坠的线孔裏,忙活了好一会儿,才将那些工具重新收拾好放进包裏,把成果在萧临面前晃了晃。
萧临认得那条系着玉坠的手绳是他编好送给王观的。
王观牵起他的左手,将手绳套在他的手腕上,打好结。
萧临一脸惊讶:“这是什么意思?”
“保佑你快点康覆,不要再瘫痪啊骨折啊伤了残了内出血啊伤到子孙根啊——之类的。”
萧临细看那个白玉坠,原来雕着一只动物,有鼻子有眼有耳朵还有牙齿,有点像龙,大约是什么上古神兽之类的,“这是你一直戴着的?”
从去年王观开始戴它,从来没主动给他看过,他只知道是块小小的白玉,不知道具体什么样子。
“嗯。”
“给我戴着,你怎么办?”他大约猜到这玉对于王观有类似于平安符的作用,就要解开。只是右手背上还打着点滴,加上他实在没什么力气,扯了扯,那个结居然纹丝不动。
“你戴着吧。你这种体质,戴这种东西,可比我有用多了。”
萧临继续扯那个结,一边找了个借口:“听说这种东西会认主,你一直戴着,给我不太好吧……”
“你不是一直说我是你命定的另一半吗?那我能用的,你也能用——不要解了。”
萧临的手顿住,然后他笨拙地把右手放回去。
等了一会儿,他问:“王观,你信我?”
王观无所谓地说:“你不是一直信誓旦旦地说是真的么,怎么,现在要坦白都是你胡诌的?”
“我说的是真的……我说的是你说的我跟夏译的事情,上次我说的是真的,你信……”
门口“笃笃”地传来敲门声,然后萧临的双亲提着食盒走进来。于是这个话题就被搁置起来。
萧临的主治医生是萧临老师的旁系师弟,两人年轻时一起在贝城合租过,结婚的时候相互当傧相,都给彼此的第一个孩子取名字,感情铁得比同门师兄弟还要亲。萧临出事居然恰好送到师叔的医院裏,自家老头子虽然对他半路转行去当什么胡裏花哨的明星气得不行,到底还是心疼关门弟子,一天几个电话给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