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观连续到郡政忙了几天。
一切还算顺利。还原阵法,揭开了屏蔽,一切就很明了了。
那两位的姻缘线被乱七八糟地改了不知道打了多少个结,令人嘆为观止。
剩下的就是琐碎的程序上的事情。
他们将相关资料收尾整理后传送给讯问部门,连夜提审,居然很快就在星郡抓住了那个乱接红线的运道师,作案动机很可笑也很不可笑——为了钱。
不是天才就值得羡慕,因为他们超然于世人的想法常常会让他们偏执而贫穷。贫穷到了一定境界,这种偏执就会转为对金钱的狂热。
王观一下子想起了娄老师说的话:“当个鄙利的天才就很难看了。”
虽然这个运道师不是天才,但真的很难看。
案子他就没什么事了,该上课上课,该画图画图,该写论文写论文,该交毕业的材料就交材料。没两天,张侨又打电话给他:“有空来郡政一趟。犯人交代的其它受害人信息密码需要你帮忙破解。”
犯人祸害的人裏面,很多他自己也不知道对方的信息,只是按照客户提供的信息来办事。而这些信息都是加过信息密码的。王观奇道:“很难吗?”
“不难,但用你的新逻辑阵法解会很快。问题是有十对呢,按老方法我们得算到猴年马月。”张侨很霸总:“你来,曹长给你申请特别奖励金。”
十对情侣,加上本来姻缘线上牵着的各两个二次受害人,就是四十个人;如果帮受害人原来的姻缘线上还牵着别的人,那可就不止这些人了。的确工程庞大。
王观这天在郡政加班到深夜,终于把几十个人的信息都解出来了。至于被害人想不想知道他们原来线上牵着的什么人,那得看他们自己的意愿——他们想不想知道他们命中註定的另一半原来应该是个什么人——当然原则上,郡政必须提交非常清晰的结案报告才行。
张侨提着夜宵进来,道:“晚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再继续。”
王观看着资料嘆气,说:“我差不多已经查好了。”
张侨奇道:“那么快?”他看看王观整出来的资料,的确好了,又奇道:“那你嘆什么气?”
王观嘆气的是,这几十个人裏面,他居然认识三个人。
一个人是元贺声。张扬当初来找他的时候说他们家的运道师给他和元贺声绑了姻缘线,他万万没想到是这种绑法——拆了元贺声原来的姻缘线,拆了张扬原来的姻缘线,然后强行把他们绑在一起。这还是单方面的情感纠纷。
一个人是任泊,他是运道师,按理说应该也是跟元贺声的一样,被人强拆了姻缘线。然而事实上是,他的姻缘对象先是被人拆走了,然后他的半截姻缘线又被转手卖给了另一个人,也被绑上了。王观算过,他原来的姻缘对象大贵大富,所以才会被人觊觎截胡。
最后一个是他的亲师兄,五师兄蒙厚。他被拆掉的那段姻缘,正是五师兄对湖落泪的那一段。而现在他的姻缘线上绑着的,是他的现任恋人。王观听同门偶尔聊天说起,说是两家原本有生意上的合作,长辈牵线搭桥认识的。这是长辈出面给孩子乱换姻缘的。
王观问:“什么时候会通知到这些受害人?”
张侨道:“明天我把材料整好送过去。他们速度快的话,这两天应该就可以通知到位了。”
王观没说什么,开始收拾自己的包,又说:“有几个人,我找不到二次受害人,完全没有相关信息。我猜测是不在人世了。”
张侨点头:“也只有不在世的才查不到。唉,这天杀的,不知道牵连多少人。”
“后面怎么办呢?错绑的会绑回来吗?”
张侨道:“不好说。还是得问他们自己。谁知道呢,感情的事最难说,有的孩子都生了,难道说分开就分开?”
隔一天夜裏,王观在图书馆遇见了蒙学。刚要下馆的时候,大家都在往外走。王观瞧他脸色不好,叫住他:“五师兄。”
“七师兄。”五师兄勉强一笑,脸上的两个酒窝却更深了。
两人往外走,到人群散开,王观问:“最近还好吧?”
五师兄看他:“你也知道了?”
王观道:“郡政请人过去帮忙,我是头几个看见那些资料的人。”
五师兄垂头丧气的。
走了一会儿,又走到当初的五师兄失恋的那个湖边。
五师兄道:“再陪我坐坐吧。”
王观点头,道:“今天我穿的衣服多,能陪你多坐一会儿。”
五师兄惨淡一笑,坐下来,却打开话匣子:“我从遇到他的时候,就没有很喜欢他。但是两边的家长都说好,我便想着做朋友也没什么的。到后来他见我好脾气,撒娇撒泼各种冲我来,我也觉得他是从小家裏娇养,即使有些小性子,难道我是那样不能容人的吗?后来见他虽然爱耍小性子,大处却没有错,便渐渐觉得这样的人也挺好……我们本是想着明年就订婚,等我一毕业就结婚的。人生大事,早早定了才好……谁知道原来又是我一个傻子被骗……”
王观最不擅长安慰人的,等了一会儿,将一包纸巾递给他,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五师兄抽抽鼻子,咬牙道:“歪门邪道……我已经让郡政的运道师把姻缘线斩断了——七师兄你看得出来吗?”
王观道:“应该看得出来,不过要画个阵法才行。你要现在确认吗?”
五师兄默然半晌,道:“你帮我确认下。”
王观拿出纸笔,画了个阵,光下瞧了瞧,五师兄身上的那条姻缘线果然断了,只剩下一个短短的线头,和模糊了的解绑姻缘线的阵法灰烬。
王观道:“断了……”
话还没讲完,昏暗角落斜刺裏忽然跑出一人,将他一推,骂道:“哪来的小妖精,自己结婚了还要当别人小三,要脸吗?”
王观原是认真跟蒙学讲话,两人本就坐得不近,各占着长椅一角,没提防忽然这大力一推,跌到地上。
只听见咯咯作响,王观心头发凉,暗道糟糕。
“你干什么!”蒙学大惊失色,将来人挡开,马上去扶王观:“七师兄!你怎么样?!”
王观脸色发白,眼前发黑,冷汗涔涔而下。
蒙学长手长脚,话不多说,一把背起他,来人还要拦他说话,蒙厚大喝一声滚,将他推开,拦住路边恰好返程的出租车,直接要送到医院去。
王观忍着头晕,道:“我不去医院。”
蒙学急得要打转:“你怎么样?”
“你听我说……”王观道:“送我回家,去洛川小区……不要送我去医院。我有医院恐惧癥,去了会更糟糕……我认识医生,我让他到我家裏来。”
汽车开进了洛川小区,蒙学背着他,把他安置在卧室床上。大冷天裏,满脸都是汗,道:“七师兄,你还好吗?”
王观虚弱道:“用我的手机,打给一个叫朱容的。”
蒙学从他的包裏翻出手机,打给朱容,通了,递给王观。
“餵?王观?”朱荣听声音是在车上。
“是我,你下班了吗?”
“嗯,刚下班。你居然打给我?天哪,你跟萧临吵架了?”朱容不清楚情况,说话还是花腔花调的。
“没有。你现在有空吗?到我家来一趟。”
“没空,我要去相亲。”
“先到我家来一趟
,我保证你的相亲对象不会跑,成不?”时近半夜,哪裏有什么相亲会安排在这个时间。王观一听朱容滑溜溜的声音,就知道他在开玩笑。
“什么事儿呀?我听着感觉有点恐怖?”
“我的事……你带上一次用镇痛剂和镇定剂过来。”
“什么玩意儿?”
“医用普通的镇痛剂和镇定剂,还有你的出诊小工具箱。”
“谁要用?你要用?不是吧,你怎么啦?”
“你先过来再说。”
朱容的声音正经起来:“啊别啊,你起码得跟我说说怎么回事儿呀,真要我过去,我提前把东西带全了。”
“你听我的就行。知道我家在哪儿吧?等你过来。”
“行行,我马上过去。”
蒙学在旁边听得稀裏糊涂,收了电话,又问王观:“怎么样了?”
王观道:“还好,幸亏今天穿得衣服厚。我觉得应该还好……等医生来。”
蒙学不确定那个声音油裏油气的人究竟是不是医生,王观又自顾昏睡过去,急得团转。一面打了热水给王观擦脸擦手,正不知如何,终于听见有人敲门:“王观!”如蒙大赦,去开了门。
朱容一见他呆了呆,一边进门换鞋一边嚷道:“哇塞,王观,你搞什么,我师兄不在你在家裏金屋藏娇啊!不怕我师兄杀回来打翻醋坛子……”
蒙学打断他:“你是朱容医生吗?”
朱容道:“我是啊!”
“你是医生?”
“是……啊。”
蒙学拉他:“那快点。七师兄摔了一跤。”直把他拉进卧室。
“摔了一跤?”朱容收了声,到卧室远远瞧见王观,脸色登时严肃,放下医药箱,问:“怎么啦?”一边拉起王观的手腕搭脉。
“我们原坐在长椅上说话,他被人推了一下,摔在地上……”
王观听见声响,悠悠转醒,先看见朱容圆圆的两个镜片,放了心,道:“没什么,旧疾覆发。”又向蒙学道:“五师兄,麻烦你先去外面等一等。”
蒙学不放心地瞧瞧朱容,问王观:“他真是医生?”
朱容搭了一会儿脉,一边想着事情,随口道:“是,当然是。”
蒙学狐疑地又瞧瞧他。
朱容这才从沈思中回过神来,问:“您哪位?”
蒙学道:“我是七师兄的同门。”
“哦,小师弟啊。行,你去外面等着吧。”
“啊……可是。”
朱容起身赶人:“不要耽误医生治疗。”关了门,又换了一副严肃的嘴脸,问:“怎么回事?你这样子实在有点奇怪啊。”
王观道:“我有碎骨癥。”
“碎骨癥?是我想的那个碎骨癥吗?”
“嗯,你现在给我打个止痛剂,我起来处理些事情,然后睡两天就没事了。”
朱容想了想,果断说:“不行,我送你去医院,得拍个片子才能认定碎骨的范围和情况。”
王观肯定地说:“我不能去医院,我有医院恐惧癥,一到医院就恶心头晕反胃,以我现在的骨骼情况,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我这是老毛病,我清楚,你听我的。”
朱容还在那裏犹疑,王观道:“听我的。这次不严重,我相信我的身体可以自愈。而且我现在真的必须去一趟厕所,给我打个止痛针,快点。”
朱容给他打了止痛针,王观又吩咐:“你帮我烧些热水,我补充一点水分;帮我把手机放到卧室床头充电。”
朱容照吩咐做了,却见王观挣扎着要从沙发上起来,他赶紧过去要扶,王观白着脸道:“别碰我!我自己走,不会痛。”
朱容于是瞧着王观走进洗手间,过了十几分,走出来,跟没事人一样,甚至拿纸巾擦干凈了手上的水渍,就是动作很笨拙,“我现在要换睡衣躺下,麻烦你出去,一会儿把水拿进来,然后给我打个镇定剂,我可以睡到明天中午。”
“你……你可以吗?”
“嗯。”王观换了衣服,没多久朱容拿开水,兑了水温,拿杯子和吸管进卧室。王观已经躺着了,又试图拿着一些靠枕垫住膝盖后腰等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