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说,不争就是骄傲。
既是徒弟,也是间谍么?
争就要放下身段、放下脸面、放下原则和坚持,放下所能放下的去争。
何况只是区区师道伦常。
争还是不争,是个问题。
王观看着在他面前跪得直挺挺的那个人。
此时他身上的屏蔽阵法已近彻底撤去,对王观是最坦坦荡荡、不怕探究的状态。
他叫李简疏,不是赐姓的李,是皇族远支,单亲,家境贫寒,从小聪敏达悟,少年天才,十五岁入国师院,此后一直是国师的近侍亲信。年纪比自己还要大一岁,未婚未育,身体健康,能文能武。
这样的人给自己当弟子?
王观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
想总是很快,而做就显得更加缓慢。
他缓慢地伸手,最终拿起了李简疏捧着的那枚钥匙。
“弟子李简疏,参拜先生!”李简疏在朗声中三拜,完成了最简短的拜师礼。
榻上那位老人终于再次开口:“我作证人——简疏,带你的老师去禁书室吧!”
“是。”李简疏从地上站起,向王观做个引导的手势。
王观便躬身退了出去。
长秋殿外是冬日午后的阳光。
北方真的很干燥,还很冷。
王观瞬间想念泽州,想念星城的可爱冬天。
“老师。”李简疏从内侍手中接过递来的外套,就要给王观披上。
他身材壮实,比王观略高些。
王观往旁边避开,拿过那件外套,说:“我不喜欢跟别人有近距离接触。”
李简疏看了他一眼,王观看不懂那眼神。从内殿出来,李简疏身上就带着屏蔽阵法了。
“是。”李简疏简短地应道:“藏书楼在这边。”
藏书楼在整座国师院的西北角,是名副其实的大楼,打眼望过去数不清几层的那种。
禁书室不在最高的那几层,而在最低的那几层,外观上和藏书楼主楼呈椭圆直角状。
要去藏书楼裏,就必须走过一条和禁书室公用的走廊。这实在不是个什么很高明的安排。直到王观走进藏书楼的底层,他才知道自己这想法很幼稚。藏书室和禁书室各有不同的电梯入口,而藏书楼的读者也一定得经过去禁书室的通用走廊的原因是:经过时的感觉并不好受,像是要活生生爆炸一样——这是最简单直接的警告。
好多年以前,国师院有调皮的年轻学生给它取了个直观的名字“炸裂走廊”。
王观挨过炸裂走廊,沿路走到一个大门前。
很普通的大门。
“普通”的意思是上面没有奇奇怪怪的阵法,附近也没有各式各样的防盗仪器。
但是上面的错金花纹繁覆,是一副行猎图,钥匙孔附近的是老虎和孔雀。
“先生。”李简疏喊住他,“学生只能送您到这裏。进去之后,您无法送任何消息出来,而您一旦出来,就再也不能进去。您要进去多久?有什么话要我转达?”
王观这才后知后觉地问:“禁书室有什么规矩?”
“只进不出。所有的电子设备都禁止使用,不允许覆制,不允许使用阵法,不得在禁书室内向外传递任何消息、物品。您可以使用纸笔,但是它们在您离开时也会被留在裏面。”
“我不能向外传递我的消息。那外面可以向我传递消息吗?”
“原则上不允许。”
“什么叫原则上?”
“就是如果有人真的能送得进去,我们无法阻拦的话,那可以。”
王观明白了。
“先生您要进去多久?”
王观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这就麻烦了。
“我得先打个电话。”
于是他们两个又穿过炸裂走廊,到藏书楼大厅的休息处坐着。李简疏非常识相地避嫌在十几米开外。
王观给萧临打视频。
被挂了。
过了两分钟,萧临打过来。
“你在外面?”萧临很意外。
“嗯,我在国师院。”
萧临那边在一个干凈的小庭院,院子裏种着长青树,花花草草很有生机。王观这边则是大理石的贴墻壁画,空旷而坚硬。
“为什么忽然在国师院?”
王观笑道:“没什么事,你不要紧张。就是在国师院这边借几本书看,再学习学习。但是他们的书不外借,所以我只能留下来看。什么时候想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但是我想把一些书看完,所以我不知道需要看多久,可能要几天吧。藏书楼裏面不许传递消息,所以这段时间……”
他花了挺多口舌,把事情说了一遍,打消萧临所可能想的种种疑虑。
萧临觉得很奇怪,但是又不忍心拦着他,最后只好问:“那你大概需要多久?”
王观想了想:“我想应该几天吧。”
“几天?”
“快则一两天,慢则七八天?”
“好吧。”
王观笑笑:“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註意安全。”
“这话应该我送给你吧。”
王观又笑笑。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生活起居琐事,方才挂断。
王观于是开始了他在禁书室读书的日子。
禁书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