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日，凌晨一点。
江州，陈峰家里的电话响了。
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陈峰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眼身边的沈雪凝。
她怀孕后睡得沉，没被吵醒。
他轻手轻脚下床，走到客厅。
电话在茶几上震动着。
他接起来：“喂？”
“峰哥，”电话那头是周伟煌的声音，很急，“唐冰出事了。”
陈峰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说清楚。”
“今晚十一点多，唐冰下班，在咱们公司楼下被人绑了。”
周伟煌语速很快，“我安排盯梢的兄弟看见的，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牌用泥巴糊了，看不清，他们跟了一段，跟丢了。”
“报警了吗？”
“还没，绑匪来电话了，打到公司座机，我接的。”
周伟煌顿了顿，“是韩世杰，他要你拿VCD技术资料和广州公司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去换，明天中午十二点，白云山脚，一个人去。”
陈峰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你怎么说？”
“我说要请示你。”周伟煌说，“峰哥，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报警？”
“先别报。”陈峰说，“韩世杰现在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报警容易激怒他，唐冰更危险。”
“那……”
“你在广州等我。”陈峰看了眼墙上的钟，“我坐最早一班飞机过去。”
“峰哥，你不能一个人去！韩世杰肯定有埋伏！”
“我知道。”陈峰说，“所以你得帮我做几件事。”
“您说。”
“第一，找潘洪波，让他动用所有关系查那辆白色面包车。广州就这么大，一辆车藏不住。”
“第二，你联系耗子，让他去公安局找老刘，私下跟他通个气，但先别立案，我先以个人名义，请他联系广州那边帮忙查几个地方。”
“查哪？”
“韩世杰在广州可能藏人的地方。”陈峰说，“他在广州待了半年，肯定有据点，马老六那边也查，昌盛电器的仓库，废弃的厂房，所有可能的地方。”
“第三，”陈峰深吸一口气，“你给我准备点东西。”
“什么？”
“钱。现金，五十万。还有……家伙。”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周伟煌说：“峰哥，你要干什么？”
“救人。”陈峰说，“按我说的做，我到了广州，再联系你。”
挂断电话，陈峰站在客厅里。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
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沈雪凝还在睡，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呼吸均匀。
妮妮和小杰的房间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这个家，他花了三年多时间建立起来的家。
不能毁。
他轻轻带上门，走到书房。
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本通讯录，翻到某一页，上面记着一个BJ的电话号码。
谭欣嵩。
陈峰如今的干姐姐。
凌晨一点半，BJ那边应该还没睡。
陈峰拨通了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慵懒的女声。
“姐，我是陈峰。”陈峰说，“这么晚打扰您，抱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阿峰？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姐，韩世杰在广州绑架了唐冰。”陈峰开门见山，“我需要您的帮助。”
谭欣嵩的声音严肃起来：“绑架？有证据吗？”
“有，他亲自打的勒索电话，我的手下接的。”
陈峰说，“姐，我知道韩世杰的父亲是您朋友同事，但这件事，已经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了。”
电话那头没说话，一片静寂。
“你想让我做什么？”
“两件事。”陈峰说，“第一，请您托您朋友给韩家打个电话，把这件事挑明，告诉他们，如果唐冰出了什么事，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韩世杰把牢底坐穿。”
“第二呢？”
“第二，请您朋友在广州公安系统找个可靠的人。”陈峰说，“我不需要他直接插手，只需要在关键时刻……行个方便。”
谭欣嵩沉默了很久。
“阿峰，”他终于开口，“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陈峰说，“我在救人，也在自保。”
“韩家……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陈峰说，“但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姐，这次如果您帮我，我陈峰记您一辈子。”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很遥远。
“好吧。”谭欣嵩说，“我给你个号码，广州公安局的副局长，姓郑，和我也是老相识。你到广州后联系他。至于韩家那边……我会让我朋友打电话。”
“谢谢姐。”
“阿峰，”谭欣嵩顿了顿，“小心点，韩世杰那小子，被宠坏了，做事没分寸。”
“我明白。”
挂断电话，陈峰看着窗外。
天色开始泛白了，东边的天际透出一线微光。
他回到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一把匕首。
那是周伟煌前年送他的，说防身用。
他一直放在抽屉里，从没用过。
收拾完，他走到床边。
沈雪凝翻了个身，醒了。
“峰？”她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陈峰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雪凝，我要去趟广州，有点急事。”
沈雪凝清醒了些：“现在去？天还没亮呢。”
“嗯，最早一班飞机。”陈峰看着她，“我不在的时候，你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们，有什么事，找萧姐，找金爷。”
沈雪凝坐起来，看着他：“出什么事了？”
“公司的事。”陈峰没说实话，“很快就回来。”
沈雪凝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抱住他。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怀孕后的身体更柔软了。
“你一定要小心。”她声音带着哭腔，“我和孩子们……不能没有你。”
“我知道。”陈峰拍拍她的背，“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他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沈雪凝坐在床上，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峰狠下心，带上了门。
……
清晨六点，白云机场。
陈峰走出闸口时，周伟煌已经等在接机口了。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夹克，脸色凝重。
“峰哥。”
“情况怎么样？”陈峰边走边问。
“潘总那边有消息了。”周伟煌说，“那辆白色面包车，昨晚在白云区一个修车厂出现过，修车厂老板是马老六的远房亲戚。”
“唐冰呢？”
“还没找到。”周伟煌低声道，“但我托人查了韩世杰最近的行踪，他这几天在芳村租了个仓库，很偏，平时没人去。”
“地址给我。”
周伟煌递过一张纸条。
陈峰看了一眼，记在心里。
“钱和东西呢？”
“在车上。”周伟煌说，“峰哥，郑副局长那边我联系了，他说今天上午有个会，开完会找你。”
陈峰点点头。
两人走出机场，上了车。
后座上放着个黑色旅行袋，鼓鼓囊囊的。
陈峰拉开拉链看了一眼。
里面是成捆的百元钞票，还有几根钢管，用布包着。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直接去芳村。”
“不等郑副局长了？”
“等不及了。”陈峰睁开眼，“韩世杰给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在那之前，我得先找到唐冰。”
车子驶出机场路，往芳村方向开。
清晨的广州车还不多，路很通畅。
周伟煌开得很快，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
陈峰看着窗外。
这座城市他来了不到两个月，却已经卷入了这样的漩涡。
商场，江湖，黑白两道……
有时候界限很模糊。
但他知道，今天过后，一切都会有个了断。
……
上午九点，芳村，城乡结合部。
这里是一片老旧的厂房和仓库，很多都废弃了。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车子开过去扬起一片灰尘。
周伟煌把车停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后面。
两人下车，步行。
“就在前面。”周伟煌指着远处一栋红砖建筑，“那个仓库，门口有棵老榕树。”
陈峰看了看四周。
很偏僻，周围都是荒地，长满了杂草。
远处有几个拾荒的老人在翻垃圾堆，除此之外，看不到什么人。
“你在这等着。”陈峰说，“我一个人过去。”
“峰哥！”
“听我的。”陈峰拍拍他肩膀，“如果我半小时没出来，或者听到打斗声，你就带人冲进去。”
“带什么人？”
“郑副局长的人。”陈峰看了眼手表，“他应该快开完会了。”
周伟煌咬了咬牙，重重点头：“峰哥，你小心。”
陈峰提起那个黑色旅行袋，往仓库走去。
土路很软，踩上去陷下去一个坑。
风吹过来，扬起尘土，迷了眼睛。
仓库越来越近。
红砖墙很旧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块。
铁门锈迹斑斑，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陈峰在门口站定，听了听。
里面很安静，有说话声，但听不清。
他推开门。
仓库里很暗，只有几扇高窗透进光来。
地上堆着破木箱和麻袋，空气里有股霉味和灰尘味。
唐冰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嘴被胶带封着，头发凌乱，脸上有泪痕。
看见陈峰进来，她眼睛瞪大了，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身边站着四个人。
韩世杰，还有三个彪形大汉。
其中一个脸上有道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很狰狞。
“陈老板，很准时啊。”韩世杰笑了，手里拿着把匕首，在掌心轻轻拍着。
陈峰把旅行袋放在地上：“东西我带来了。放人。”
“不急。”韩世杰使了个眼色。
刀疤脸走过去，拉开旅行袋拉链，看了一眼，回头点点头。
“钱和资料都在里面。”陈峰说，“股份转让协议我也签了，你们可以验。”
韩世杰走到唐冰身边，用匕首挑开她嘴上的胶带。
“哥……”唐冰声音沙哑，“你不该来……”
“闭嘴。”韩世杰扇了她一耳光。
陈峰眼神一冷：“韩世杰，我们的恩怨，别牵扯女人。”
“哟，还挺怜香惜玉。”韩世杰冷笑，“陈峰，你知道吗？我本来没想走到这一步，都是你逼的。”
“我逼的？”陈峰看着他，“是你自己贪心不足，手段下作。”
“下作？”韩世杰笑了，“陈峰，你以为你多干净？区域码那事儿，你敢说不是你搞的鬼？”
“那是你自己用的芯片有问题。”
“少特么装！”韩世杰突然暴怒，“陈峰，今天既然你来了，就别想轻易走。”
“股份我要，资料我要，你的命……我也要！”
他话音落下，那三个大汉围了上来。
刀疤脸从腰间抽出根钢管，另外两个也亮出了家伙。
陈峰站着没动。
他看了眼唐冰，她拼命摇头，眼泪流下来。
“韩世杰，”陈峰缓缓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了唐冰，我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否则……”
“否则怎样？”韩世杰狞笑，“你还想报警？陈峰，我告诉你，我爸是部里的领导，就算警察来了，也动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