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你哪裏来的婆母?”王氏大喊道:“都递还了婚书,你还不改口,旁人听了,还得道你是贪图人家富贵,你丢不丢人!”
门口等收拾桌子的小丫头被逗笑了,晏然瞥了一眼,不加理会,径直走回自己的无有斋去收拾东西,留下王氏对着空气骂。
晏承恩兀自看着,也不劝,王氏没了臺阶下,自觉没意思,讪讪喊人把饭桌撤了,自己蜷在圈椅裏,就像一只败下阵的斗鸡,输毛不输气势。
晏承恩见了笑道:“你们娘俩,可真有意思,好像前世有仇,今生来报的。”
王氏哼道:“还不怪你,她是有样学样,咱爹生前,你不也是这副自以为是,忤逆不道!”
起初,晏承恩听到这话很生气,转瞬又因为一个念头,脸色恢覆平静,“算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他摇着头,想起自己以往的德行,也是悔之晚矣。
伺候他多年的小虎子,这几年过去,也变成大虎子了,虽然身材依旧像排骨,与他虎子的名字完全不匹配,可个长高了,声音也深沈了,他给晏城恩递上热茶,便又退回原位。
晏承恩用热茶润了润喉,微微拉长着语调,好似边想边说:“你刚说要给沈山送金疮药,晏然也正好要出门,就让她去送好了。”
“我看你还是少撮合那俩人,”王氏一脸不屑,语速又快又利落,她望着晏承恩,想了片刻后,道:“你在外面认识的人多,你打听下,哪个术士算命准,咱给然儿算算,她的霉运到底什么时候走完?你看她这个倒霉催的,去庵裏住几天,都能碰到打劫的。”
晏承恩一撩长袍,起身嗔道:“你个妇道人家,整日胡思乱想,我从不信那些鬼神,隔壁隋家大奶奶倒是信,天天念佛吃斋,可怎么的,神仙晚上睡着了?忘记保佑她了?这不该遇劫匪还是遇劫匪?那两个枉死的丫头,难道是因为吃饭前骂了菩萨才死的吗?还有,”他转过头,提高音量道:“你也不要整日把然儿是倒霉鬼托身挂在嘴边,难道咱家然儿身上的倒霉运气连神仙的法力都镇住了?若是那样,我看还好了!”
王氏被噎,尤不甘心,嘀咕道:“你现在说不信,每次去打牌,我看你都拜神。”
***
晏然出门,正碰见家裏一个小童拿金疮药往外走,她本没放在心上,可想想沈山哥哥毕竟是被自己连累,于是揽过这件差事,转头去了沈家。
沈山伤的是右手,伤筋动骨一百天,暂时不能提笔写字,正在家养伤,菜头也因那日山路走得多,伤了脚跟,走路一瘸一拐,晏然进屋时,这两位伤员正围坐在书案两侧,一个读书,一个负责翻书。
晏然将来意说明,放下药膏说了几句客套话,起身告辞。
“你等下,我也要去吴家,咱俩一起走。”沈山抓了一把桌上的雪花糖,特意塞到晏然手裏,然后叮嘱她在书房暂侯,自己扶着一瘸一拐的菜头回房间换衣服。
晏然最不爱听人安排,她把糖分给绮云一半,跟着往外走,余光见窗下的条案上放着一幅新裱好的字,阳光正好透过窗棱打在纸面上,亮得耀眼,她好奇走过去,这是沈伯母的字,“博洽淹贯,彦修自修。”
晏然知道这是沈山字的由来,也是沈母对儿子的期望。
她心中默念这八个字,走出房间,骋目展望,一派雪霁风光。
沈家园林很有文人气,是晏然见过的所有园林中,最符合她口味的,每一处摆放的假山草木,都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有山必有水,有木必有池,有亭必有匾,有匾必有联,晏然也是参考沈家的园林风格筹划的吴家新房,只可惜......
她四处张望,百看不厌,忽见对面廊头走过几个生面孔的丫鬟,小丫鬟也不认识晏然,见她站在沈大人的书房门口,悠哉游哉的往嘴裏塞糖块,旁边的小丫鬟也和主子一样放松,一点都不矜持,遂皆投来好奇的目光,晏然冲她们笑了笑,她们回以羞怯的笑容,轻轻屈膝施礼,然后一溜烟跑掉了。
绮云躲在晏然身后,悄声道:“沈公子果然是大人了。”
晏然回头看绮云,两人心有灵犀的撇了撇嘴,然后又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
沈山再次出现在晏然面前时,晏然受到刚刚那几个小丫鬟的影响,忽然不太想理他,大踏步的走在前面,沈山小心翼翼跟在后面,心裏捉摸着是什么让气氛发生了变化。
出了沈府,晏然忽然停住脚步,“咱们腿儿着去?”
沈山用没受伤的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以一种官员微服私访的语气,对晏然道:“嗯,吴府也不远,我回金陵后,还没好好逛逛金陵的街道,今天就走着去吧,你看我这一身便装,我连菜头都没带。”
晏然和绮云交换了一下眼神,“当官的就是花样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