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136你嫁人了,我才能嫁啊!
晏然从隋家出来时,已过酉时,街上人来人往,甚是热闹。
“小姐,怎么还不走?”绮云顺着晏然的眼神望过去,不解道:“这条街,咱们都看了小二十年,我闭眼都知道谁家和谁家挨着,谁家娘子是新娶的,谁家院墻是新修的。”小丫头手插袖笼,把下巴蜷在衣领中,再冷的天也冻不上她的舌头,说起话来像嘣豆一样脆生。
“是啊,二十年了,”晏然心情有些低落,望着周围如织人流,她一脸怅然,“隋夫人未嫁到朝闻街时,竟不知晓金陵还有这样一条街,那时的她,眼裏只有皇宫、尚书坊、进士巷以及兰园、万竹园,谁知成婚后,她就再也没走出这条街,那些地方反成了回忆。”
人生太奇妙!晏然轻嘆一口气,想起刚刚薛妈妈那番话,自言自语道:“以后也不知我终老在哪条街上?”
转身回鼎香楼,一楼食客坐了半成,虽然现在生意比去年要好,但比起早年还是差远了。
晏然心事重重,上了二楼,按习惯,她进了朝东临街的包房,一边听晏城汇报,一边查看流水账,正月十五那几日,食客会稍多些,瓜果蔬菜,牛羊鸡鸭,五香调料,酒水茶叶,要提前做更充分的准备,晏然与晏城商定完毕,又吃了点东西,站在窗前向外眺望。
整条街上华灯闪烁,流光溢彩,街首处有一家新开张的酒楼,晏城说,那家老板原是做海产生意,因倭寇侵扰,朝廷屡次禁海,他便改行做了酒楼。
一想到鼎香楼的老食客们,正在新酒楼裏尝试新口味,晏然眉毛拧成结,心裏盘算应对之策。
视线回收时,一辆轻巧的油壁香车停在沈府门口,几个姑娘嬉笑着从车上下来,衣着华丽,甚是显眼,而恰巧这时,沈山从门裏出来。
晏然来了兴趣,特意把窗推开,两手捧着热茶,眼睛看向下面。
几个姑娘见到沈山格外热情,尤其是为首身披红斗篷的小娘子,看上去个子更高些,体态更丰腴些。
她离沈山距离最近,一直在说笑着什么,身体和头上的流苏金凤,随着笑声一颤颤的,晏然只看背影,都觉得体麻身酥,沈山笑着回他们话,然后侧身让姑娘们进了门,自己则抬头看向鼎香楼。
晏然撇了撇嘴,把窗户关上,坐回位置后,心裏久久不能平静。
刚刚最后一眼像定格一般在眼前挥之不去,在沈山与她对视的剎那,身后臺阶上,披红斗篷的女孩也回头看向她,眼神裏有说不清的东西,晏然认得那个女孩叫秋桃。
那日,王氏见过秋桃后,曾私下与两个女儿说:那女娃子和隔壁隋家的魏小娘是一路货色!
王氏还特意叮嘱晏晴,给相公纳妾要找本分的,这种妖妖乔乔的一定要打出去,良家女子再温顺、再有才情,也比不得她们勾引男人的本事。
晏然想着母亲的话,不禁后背生起嗖嗖凉风,但很快凉风变成春风。
楼梯上传来靴子的噔噔声,不急不徐,不轻不重,晏然静静听着,嘴角微扬。
绮云凝神观察了她半晌,她竟全然不知。
脚步声越来越近,晏然起身躲在水墨屏风后,小时候她也常爱做这种小把戏。
“这么晚了,你过来吃宵夜?”她拍着沈山肩膀,露出一张调皮的笑脸。
“是啊,有什么好酒好菜?”沈山声音满是笑意,如和煦春风,他对身后冒出来的女孩,毫不吃惊,他把大氅解下,女孩自然的接到手,回身挂在衣架上。
两人对面而坐,晏然吩咐绮云去准备几样吃食,茶,要她私藏的虎丘新茶,酒,要她亲酿的梨花春,绮云笑着应喏,转身去了。
沈山道:“下午我来过,掌柜说你去了隋家,隋夫人这几日可好,隋老爷还听话吧?”
晏然笑道:“隋老爷很听话,隋夫人也好,只是......”晏然垂眸思索,内宅之事,尤其又是隋家的事,还是别与沈大人说了,于是把话题岔开,聊起街首新开的酒楼。
沈山见她欲言又止,知道一定是有不便与他这个男子说的,便也不追问。
沈山顺着她的话,讲起他在京城和山西吃过的酒楼,晏然听得津津有味,别说京城,就是金陵本地的十六名楼,她也没去过,虽经营鼎香楼,人人都称她晏老板,可也不过是按照老一辈的规矩,每月出一个新菜,不定期做些回馈四邻的优惠。
沈山见她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便把自己所知所见全部说与她听,再加上他的吃货经验和感悟,这一番沟通下来,晏然打开了新的视野,在书本上看到的,终究是没沈山讲的精彩。
而若亲眼去见识见识,岂不更好?以前年纪小,总是有若干不便之处,现在既已不打算嫁人,她的后半辈子、姐姐在婆家的体面,全靠这摊生意。
晏然心裏暗下决心:管她奶奶的体统规矩,过了节起就要把金陵的十六楼走一遍。
想到鼎香楼的解困之法,晏然心裏舒畅了,眼睛也亮了,陪着沈山喝了几杯酒,心裏甚是痛快,沈山见她傻笑不矜,也忍不住笑,“你这些年攒了不少银子吧?”
晏然忍着嘴角的笑意,摇头道:“不告诉你。”
“真是搞不懂你!”沈山见她笑靥如花,不像半个时辰前愁眉不展,心裏也高兴。
晏然歪着头,忽闪着亮闪闪的眼睛,脑袋裏回闪秋桃望向她的眼神,“我也搞不懂你!”
她看了一眼沈山,然后低头把盘裏最后一块熏鱼肉吃掉。
沈山怔了一瞬,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藏着嘴角的笑意,既不求证也不辩解。
“明日是隋姐姐的冥诞,”晏然道:“我还要去趟隋家,你若有空也去看看吧!隋夫人近日心情好了些,可明天那种日子,估计她又要伤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