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随着丫鬟们流水般的撤掉碗筷,金英堂内,除了王氏,金妈还有她本人,其他人亦都流水般的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烛光摇曳,秋风瑟瑟,晏然望向窗外,他想起王家大院那些人,还有大黄狗、小马驹、以及刚生完崽的兔子,槐树下的蚂蚁窝......平日这时,外祖父都抱着她在院裏纳凉,在蟋蟀的嘘嘘声中,认星星,辨云彩,猜测第二天的天气,是下雨还是刮风。
现在想想好像上辈子事,尽管她才五岁。
转头看向金英堂内,被人唤作金妈的胖媪正在点香,“少奶奶,二小姐以后住哪个房间?今晚如何安排?”
王氏微阖双眸,良久才低声道:“现在家裏还有四个空余的一等客房,二个二等客房,西侧院还有一个书房,南院有个闲置的库房,要么把一等客房收拾出一个?”
“少奶奶说的没错。”金妈拿起白瓷茶壶为王氏续上一杯滚烫的茶水,热气夹杂案几上的香雾,直冲屋梁。
晏然坐在离母亲较远的一张梨花圈椅上,她也不知道她怎么选这个位置,可能还是有点怕生,潜意识想离门近一些,离大人远一些。
门口匆匆走过的仆妇丫鬟,看见她后,都放缓脚步,有冲她笑的,也有像看怪物似的上下打量她。
晏然小脚悬在空中,走看看,右瞧瞧,她不介意自己是个展览品,她心思雀跃,静静等待母亲的安排,心中合计着她的美事,想着想着,眼睛弯成玄月,思绪在温暖的小床中徜徉。
“依老媳妇看,西侧院的书房虽然小点,但是个套间,以后给二小姐买个贴身丫鬟,两个小孩子住足够了,关键是那个院子清凈,虽然离玉烟阁是远了一点,但也不妨事,”金妈似说到兴致处,嘴角一扯,牙花子露出半截,“咱们晏家,虽然不是族裏的大宗,但可是最富贵的一支,每年上来的亲戚都有十几波,客房还是要给这些贵戚留着……免得到时……”
王氏听得很认真,微微点头。
金妈顿了顿,一双浑浊的三角眼死死盯着王氏的脸看,见她不语,近一步压低声音道:“那时可是奶奶在众亲族裏最长脸面的时候。”
金妈说话时躬身撅臀,映在地上的影子就像一个无底的黑洞,把王氏娇小的身躯吞噬其中。
“是啊,”王氏低头抿着茶,想起宗亲眷属们上来时,对她奉承、夸讚的样子,王氏的心就像掉进蜜罐子裏一样舒坦,做为一个没生出儿子的少奶奶,她的日子,在旁的女人眼裏是奇迹。
但作为一个母亲,作为资源分配者,王氏还是有些犹豫,“只是小书房是不是有些……晏晴可是一人独享了三间房的阁楼,这小孩子好攀比……”
“就因为好攀比,才要压她的气,待日后二小姐学会了晏家的规矩,少奶奶再给她置一处好院子,做为奖励,岂不是更好?”
王氏觑着晏然,见她正盯着身后屏风上的水墨画发呆,完全没理会她们的谈话,心中有一丝失落,扶头苦笑,这孩子自回到晏家,不争不抢,不吵不闹,真像个傻子。
“也罢,小孩子,有地方住就不错了,”王氏心裏暗自合计:西院的小书房,虽然小些,但比谷兰庄的房子不是强百倍?我不能用自己的见识去揣度小孩子的需求,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孩子而已,我实在是多虑了,暂且让她先住着,日后长大了,再换个更好的房间也不迟。
王氏呷了一口热茶,吩咐道:“那就住那个小书房吧,正好裏面床、椅、桌都齐全,也不用另行配置了。”
金妈得令,走到堂门口,摆手叫来两个小丫鬟,命去收拾西院书房,把放在玉烟阁裏的二小姐行囊全拿过去,并让人传话下去,西院书房以后就是二小姐晏然的闺房,以后闲置不用的书籍和画卷一律放到南院的库房,不要再堆积在西院书房了。
晏然虽然坐的位置离王氏很远,但是王氏和金妈的交谈,她一字不落的全收耳裏,有时候大人总是认为她们的谈话,小孩子听不懂,实际上这是大人过于自信的结果。
晏然对“资源分配”一向很敏感,因为有分配就有不公,即使粥和僧一样的多,以前在外祖父家裏,她就是“食物分配”制度下的牺牲品,没想回到晏宅,她仍旧要享受不公待遇,加上原本希望的和母亲睡的愿望也落了空,晏然心中怏怏不快。
她想起母亲第一眼看见她时,错愕的表情;
想起白日母亲给她扒螃蟹温柔的样子;
想起母亲把她推向祖父跟前那冷冰冰的手;
母亲到底欢迎我回家吗?晏然觑视远处曳珠顶翠,面似桃花的母亲,心中困惑。
三更梆子响起,晏然的“闺房”终于收拾妥当,金妈叫来一个年纪十五、六岁,身穿绿裙的小丫头抱晏然回房安顿。
****
路上,晏然问:“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夏,单字一个景。”
“那我叫你夏姐姐。”
夏景一手抱起晏然,一手提着灯笼,笑着说好。
“以后我住这?”
“嗯”
“你住哪?”
“下人们都住西院排房,离你这不远,不过我有时也回家住。”
晏然点着头,表示明白了。
一夜无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