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绮云问:“她俩为啥不回乡?”
“拐了人家妾氏,抓到要充军的。”
“可怜的小鸳鸯……”
晏然:“……”
玉烟阁,王氏拿着一把黄杨木篦子,正给晏晴梳头。夏景站在王氏身旁指导。
晏晴望着铜镜中的王氏,一张伶俐的小嘴叭叭汇报着学堂发生的事情。
“今日教授讲授的,你可都学会了?”王氏一手托着晏晴的秀发,一手拿着篦子,她怕拉扯到晏晴头发,动作极轻、极温柔。
“女儿都学会了,一会还要抄书,这是今日作业。”
“女孩子学那么多东西也是无用,你若觉得辛苦,我就去找隋奶奶说,让教授少留些作业,就给沈山一人留作业就可以了,何必连带你们这些姑娘,有那时间,不如多练习些女红针黹,再不济,弹琴下棋也是好的……”
王氏将桂花油倒至掌心,搓热后,均匀地抹在晏晴的发梢上,带着温度的桂花香气,萦绕在梳妆臺上空。
晏晴今年十三岁,已经出落成大姑娘的模样,王氏很喜欢打扮她,“美”名在外,才能招来贵婿,王氏就是这么嫁进晏家的,她有经验。
岁月静好的场景,被晏然打破了,“娘!娘!”
“喊什么喊!大热天的!”王氏瞥了一眼晏然,那是一张挂着粘腻汗水,发丝飞扬,与俊俏无关的脸。
“娘,我今日在鼎香楼对面的巷口看到李胜了。”
王氏用鼻子哼了一声,“你还记得他?一个吃裏扒外的东西!”
“嗯,他那眉毛,很难让人记不住。”晏然稍微停了一下,她知道王氏对她的话题不感兴趣,可想到李胜现在处境,她还是决定把话说完。她将李胜的痴情与无奈,用一种很有感染的音调,完美表述给王氏。
末了,她特意强调:李胜是鼎香楼的老人,如果我们对他既往不咎,给他提供活路,现在的伙计知道了,一定会更加卖力干活。
王氏凝眉思忖了片刻,侧头问晏然:“那个叫玉儿的姑娘,好看吗?”
晏然呆了一瞬,心裏暗笑:不愧是我娘啊!“普通人,马马虎虎,跟娘是没法比的!”晏然大声回道。
王氏一撇嘴,好像并不满意这个回答,她为晏晴插上最后一跟金簪后,转头看向好管闲事的晏然,“如今,鼎香楼的后厨不缺人,难道为了让李胜回来,把你王献哥哥撵走?”
晏然嘟嘴不说话了,他可没有让李胜代替王献的意思。
王氏白了一眼晏然,冷笑道:“李胜拐了八宝楼老板的妾室,哪个酒楼敢收这样的人?你也别管这闲事了。”
晏然见王氏热得脸颊微红,很有眼力价地拿起桌上的象牙扇,她殷勤地为王氏扇风,识趣的闭上嘴,她希望王氏能再认真考虑考虑,王氏也知道,这个丫头不会轻易罢休的。
晏晴对镜中的自己很满意,左看右看,也看不够。她对那娘俩的对话,不感兴趣。
“沈伯父在金陵安家,想必家裏下人不多,与其从外面买一些不认识的,不如雇了李胜夫妻俩,男的可以下厨,女的可以洗补衣裳。”晏然建议道。
“你这主意倒是不错,沈夫人也问过我买下人的事,只是这拐来的妾室,以后肯定要添很多麻烦,我想想吧,我想想......”王氏这话很敷衍,她想快掉打发走这个惹事精。
“这不用费心想,”晏然道:“沈夫人愿不愿意要还不一定呢,娘只需要做个好人,把话递过去,最终决定权在沈夫人手裏,娘做这事,只会落个两边好,没人会有怨言的。”
晏然看出王氏被说动了,决定趁热打铁,她拉着王氏的手,笑道:“娘,我们去找沈夫人聊聊天,您看您今日这件洒金的褙子多漂亮,咱给她看看去。”
王氏低头正了正衣襟,“好吧!”临出门前,她特意从妆奁盒裏取出一条玛瑙六凌珠项链,这是晏承恩给她买的,是舶来品,王氏戴上项链,跨着两个漂亮女儿,径奔沈姜氏的房间。
沈姜氏正倚榻上看书,见王氏母女来了,忙趿着绣花鞋,亲自将三人迎进屋内。
王氏也不寒暄,直接进入正题,“夫人,不知贵府的厨房人手可找妥了?我这正好有个人给你推荐。”
“还没呢,我正犯愁此事,妹妹有推荐的人,可又帮了我大忙!”
王氏见沈姜氏说得客气,心裏舒坦,她摇着团扇,敛着笑容道:“我说的这人,之前是鼎香楼大厨,我家老爷一手栽培出来的。”
沈姜氏闻听是鼎香楼的前大厨,惊讶地“啊”了一声。
“只是吧......”王氏怕沈姜氏欣喜之后会大失所望,连忙补充道:“这人现在,有点麻烦,不能去酒楼裏做,所以想找个靠谱的大户人家,讨口饭吃。”
“是什么麻烦事?”沈姜氏清醒了,她知道好事与麻烦总是同行的。
王氏让晏然把李胜拐妾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这样啊,能为一女子,甘心卖身五年,这也是世间少有的重情重义的男人,”姜氏发出和王氏一样的感慨。
“是啊!”大家都若有所思的点头,只有晏晴没有出声,她在看墻上的《月下垂钓图》
沈姜氏对晏晴说:“我前几日的拙作,画的不好,让姑娘见笑了。”
“夫人太谦虚了,”晏晴道:“我不擅丹青,要说画画,隋夫人更擅此道,以后你俩可以切磋切磋,隋夫人擅长花鸟,还送了我妹妹一幅《兰花图》呢。”
“你喜欢画画?”沈姜氏欣喜地看向晏然,晏然点头默认,“一直都有跟隋夫人学习。”
晏然心裏惦记李胜的事情,眼见话题跑了,偷偷推了推王氏的臂肘,笔墨丹青,琴曲舞乐,王氏统统不会,这是她一生的遗憾,也是她最讨厌的话题。
沈姜氏留意到晏然的小动作,她笑道:“妹妹刚才说的事,并不难办。“
晏然瞪大了眼睛,“怎么办?”
沈姜氏莞然笑道:“既然万掌柜允诺五年后把常玉儿赠与李胜,李胜只要有书面凭证,找个中人到官府重新写张契约就行了,也没什么可愁的。”
“我怕八宝楼的万掌柜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晏然急急道。
“之前不同意,是仗着李胜人微言轻,万家财大气粗,即使告官,也有九成胜算,如今李胜是要入我府为仆的人,他想蛮横也蛮横不起来呢,所以……”沈姜氏看向晏然,以一种慈母的语气对她说:“与人交涉财物,一定记得索要文书凭据,我朝以礼法立国,礼,表也,法,裏也,礼讲规矩,法讲证据。”
沈姜氏问晏然:“若此事,李胜没有书面凭证,你觉得应该如何出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