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
老者忽而大笑两声:“立于微末,谋此后世,此计深远。”
“夫人远虑,老朽嘆服。”
“浅薄之见,不敢当此言。”
常青安这才问道:“敢问老人家名姓?”
“老朽姓李,名唤风。在下不才,明熙年间堪堪一进士。”
常青安讶然,明熙年间便是先帝时期,距今至少三十年。
她看向老者,再行一礼。
“我尚有一事相求,还望答允。”
“可。”
常青安讶然,她正要开口,却听老者道:“夫人所求,可是一夫子?夫人志向高远,老朽愿略尽绵薄之力。”
她长嘆一声:“青安拜谢。”
“听闻今朝状元乃夫人长子,如今散尽家财者为次子,更有小姐以千金之躯行善,老朽以为,教其家而能教人者,当有之。”
“实不敢当。”
又一夜,烛火再燃,常青安目视这许多孩子,他们年岁不一,但尚算乖巧懂事,虽然衣着简陋,却并不邋遢,他们只是尽力做了。
最起码,他们的脸都洗地干干凈凈,露出稚嫩纯然的脸庞。
这次,赵渝也跪坐于常青安身侧,另有老者李唤风于旁端坐。
“哐当。”
常青安盖上茶盏,于昏黄烛光下抬眸,眸色分明,如月色皎洁清浅。
“请先写德之一字。”
“是,夫人。”
孩子们握着树枝,回忆着那日所学,一笔一划慢慢地写着,李唤风起身默默查看,微微颔首:“仿其形,还算端正。”
但是他们仍然忐忑,数双眼睛悄悄地看着常青安,令人难以忽视。
“学而时习,言而有信,可。”
孩子们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他们看着地上由自己亲笔写出的大字,心中涌现一股欣喜与自豪,他们也能写字了!
“昔曰学,今曰省。”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学而时习之[6],学而时思之,思而省之,思学识省己身。”
“……”
帐篷内安静非常,常青安慢条斯理地讲着,一段话她掰开了揉碎了反反覆覆地说,而后她提着树枝,于地上写下“省”一字。
经过上次的讲学,孩子们快速反应过来,也抓着树枝跟着写,看一眼写一笔,无人糊弄,毕竟这样的机会很是珍贵,外头想学的大有人在,只是挤不进来,又怕惹恼了夫人。
老者李唤风轻抚胡须,低声道:“夫人讲学大有不同。”
“何出此言?”
赵渝疑惑,她其实也没有上过学堂,不知道外面的夫子是怎样的。
“寻常夫子多是陈述圣贤所言,旁征博引,从古至今,如此方知学识之浩瀚,效仿先贤,而夫人讲学,多是推己及人,多为自省而思,自明而学。”
老者李唤风顿了顿:“如同审讯。”
步步紧逼,直击人心,字字珠玑,振聋发聩,每每让人羞愧不已。
赵渝思索片刻,从大哥那日起,母亲确实是下手毫不手软,她其实也未以责相逼,寻常时也总是含笑相对,如沐春风,但无端令人心惊。
“我想问您,您洗去心上尘埃了吗?”
老者李唤风楞住,他看着赵渝,赵渝不带丝毫恶意,她只是单纯地有此一问,却如利刃直剖心意,和她母亲如出一辙,他怔然片刻,悄然嘆道。
“我非完人。”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7]
赵渝认真道:“人非完人,人非圣贤,有此思当有此省,有此省当有此言,自省自明,问己身,于己自学。”
“这真是……”
老祖李唤风惊诧不已,竟然被她圆回去了。
她年岁也不大,瞧着也是个孩子模样,却能有此言。
他不由地失笑道:“你同你母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赵渝抿唇,内心雀跃不已,她眼睛亮晶晶的,却仍然绷着脸强自按捺。
“不敢当。”
老者李唤风越发感到惊奇,他看着常青安和赵渝,内心竟久违地激荡起来,如擂鼓齐鸣,方知此志未平。
敢动天下民乎?
作者有话说:
[1]
《康诰》曰:“克明德。”《太甲》曰:“顾是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俊德。”皆自明也。——出自《大学》
[2]
汤之《盘铭》曰:“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诰》曰:“作新民。”《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出自《大学》
[3]
君子必诚其意——出自《大学》
[4]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出自《大学》
[5]
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出自《大学》
[6]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学而时习之。——出自《论语》
[7]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出自《左传》感谢在2022-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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