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路迂回,分叉极多,看样子,应该是地道的地图。
老妇惊慌失措,再也不能淡定,起身就要去抢,被桐翡一把按下,故意道:“什么破纸,看不懂,撕了吧。”
说着就要撕那张纸,老妇忽然大叫一声,仿佛一头母狮一般爆发出一股力量,从地上一跃而起,一头撞来!
秋异行一只手就拦住了她,另一只手钳制住她的双腕。老妇动弹不得,挣了片刻,忽然老泪纵横,嘴唇颤动道:“不能撕,不能撕……求求你们了,那是我的命啊。”
桐翡拨撩着那张纸,欲撕不撕道:“老实交代。万一哪裏说的不对,我的手可不听使唤。”
老妇嘴唇蠕动一阵,重新跌坐回去,眼神绝望而呆茫。半晌,才看似下定决心地抹了一把眼泪。
她道:“我原名叫陈映阳。”
“是一家大户人家的女儿,读了几年书。九岁那年,父亲被人陷害追杀,母亲也死在半路上,我被一个人从车上救下,带回家裏。”
桐翡心道:原来是个老套故事,落难小姐得好心人相救。
谁知,老妇嘆了口气,平淡无奇道:“那人是个淫棍,四十多岁没娶老婆,我回去就被他给……好不容易熬到十五岁,身上被打的伤好了又裂,没一块能看的皮肤。那年冬天,天冷的要冻死人,实在找不到什么吃的了,他就把我送进了‘天山瑶池。’在那裏,我又被改了名,他们都叫我‘桃顺’。”
桐翡道:“‘天山瑶池’?是山上的尼姑庵?”
老妇摇了摇头:“是一座宅子。”
说到这裏,她眼中露出恐惧,满脸不忍回想的痛苦,心臟似乎也抽搐了,过了好久,才道:“我以为原来的日子就算难过的了,谁曾想到,那裏,才是人间炼狱。”
桐翡和秋异行对视一眼,对这个老妇多了几分同情,也对那座天山瑶池充满警惕。老妇拍了拍胸脯,长长舒了口气,仿佛释然了,又像在讲一个旁人的故事一般,缓缓道来。
原来这座“天山瑶池”,是个淫窟。
主人命叫幅因梦,年轻时家境富庶,少年英气,风流倜傥,颇有几分才华,是众府千金中意的乘龙快婿。
谁知不知出了什么事,在一个大雨倾盆的夜晚之后,这人忽然不见了。
消失了数年,再出现时,摇身一变,成了“天山瑶池”的主人。而那“天山瑶池”,就是他一手设计搭建,坐镇经营的神秘府宅。
“天山瑶池”裏圈养了上百名姿色上乘的美女,且风格多变,应有尽有。温柔可亲的,美艷娇媚的,玲珑讨喜的,娇蛮任性的,在这裏都能找到,是达官显贵、世家公子们最为垂涎的地方。
久而久之,“天山瑶池”便形成了一个规矩,但凡成为幅因梦的朋友,才有资格入驻。每月十五举行一场盛会,凡与幅因梦把酒言欢,相谈甚趣的人,才有机会被主人相邀入池一月,享尽人间美色。
而那场盛会,真真极色表演,有幸参加的人无不沐浴更衣,穿上最有派头的衣服,会后即便落选,也算大开眼界,嘆为观止,并以此为谈资到处彰显身份。
桐翡好奇道:“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演?”
桃顺舔了下干枯的嘴唇,支吾道:“这很难描述……”
桐翡略有所料,道:“那后来呢?”
桃顺垂下眼睑,道:“自然还是做娼妓。那些入池一月的客人,要么有钱,要么与幅因梦有利,入池后自然当做贵宾,住在上等客房,每月像皇帝一样翻牌子。有时……有时一晚要两三个姑娘相陪,甚至几个男人把自己选中的放在一起,相互攀比,做尽了绝事。”
桐翡心中咯噔一声,无言以对。
桃顺道:“有人不愿意活得像牲口一般,就想办法逃走。没有一个人逃出来。凡是抓回去的,要在所有人面前,脱光衣服,受尽酷刑,然后丢给一个护卫做发洩之用。最后用腻了,老了残了,不听话不喜欢,忽然某天,就消失不见了。”
桐翡看着她那张遍布疤痕,满面狰狞的脸,不知她逃过几次,又受过什么非人的折磨。桐翡道:“那你最终怎么跑出来的?”
桃顺道:“总有新姑娘被抓进来或者骗进来,那些年老色衰的就被淘汰了,给几十两银子,打发走。可进去几年后,哪还有人样,无非是涂了胭脂的行尸走肉罢了。池裏起码还有口饭吃,出去要被口水淹死,有的人就变乖了,不愿走,当牛做马也要待在池裏。
“有人送钱送礼给幅因梦,有人巴结那些权贵希望说句好话,还有人开始疯狂打扮瘦身,研究新的伺候人的花样,想在床上留住男人。”
她长长嘆了口气,道:“我只想出来。”
桐翡想象那些姿色渐淡,一身伤病的姑娘怎样在绝境中求生存,又是可怜,又是恨其不争。
桃顺道:“我被放出来后,到处都有人在骂我,还打我,不卖我东西,说我臟,我就到处流浪,在狗窝裏刨食。有一天,我跟在一只母狗后面,捡它吃剩的一块馒头,那狗忽然抬起一条后腿,撒了我一脸的尿,那尿真骚。
“其实也不算什么,渴的时候我还喝过童子尿。可不知为什么,我当时就哭了。我说狗啊,连你也欺负我。难道我不配做个人吗?”
桃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却让桐翡和秋异行不忍直视,不由得放缓了呼吸。
“后来,我就开始挖地道。我想好了,我要救那些年轻的姑娘们出来。那个门,只要一踏进去,这辈子就完了。”
桐翡拿起手上那幅地图,密密麻麻的线路蔓延数裏,有断头的,有交叉后散开的,又明显挖错方向的,看样子,还设置了不止一个出口。这样覆杂的地道,不集合一个挖掘队,用些专业工具,仅凭一双妇人的手,简直不可想象!
桐翡道:“你挖了几年?”
桃顺坐在地上,笑道:“几年?三十三年!”
桐翡和秋异行相视愕然。三十三年!
三十三年被万众唾骂,以一个馒头为生,每日在阴暗的地道中挖凿十几个时辰,只为救那些同命相连的女孩子们出去,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多么决绝的毅力,绝非常人所能!
怪不得桃顺脸色苍白得像个纸人,身形佝偻,明显是缺钙的特征。
桃顺平静地道:“天山瑶池裏有一口枯井,掩藏在一片杂草之中,我研究过,是最好的逃生路线。这些年,我丈量了几万遍,挖错了上百条道,挖费了三百多把铁锹,有的石头太硬,就用匕首一点点撬,昨日总算大功告成,挖到了井底。”
秋异行忽然道:“那两个光头还在地道裏面。”
桃顺腾地站起,道:“糟了,他们已经发现地道了!他们是幅因梦的眼线,负责到处物色漂亮姑娘,一定是盯上你了,才找到这儿的!”
“人在此处。”
一声冷酷的声音在桐翡身后响起。桐翡的脸抽搐一下,扭头道:“夭绍……你又来了?”
一个“又”暴露了她的内心,怎么哪哪都有他,几百瓦的电灯泡,秋异行就不能一个人出现吗!
夭绍一身黑衣,把那两个还在昏迷的大汉丢在地上,冷冷道:“我是大人的贴身侍卫。”
桐翡最恨他讲这句话。贴身!贴身!搞得好像你俩有一腿似的,我才是最该和他贴身的人!
四人合计了一会儿,夭绍将那两人捆上,嘴巴塞了布条,两只胳膊一边夹一个,准备送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关起来再说。这两人知道地道所在,必定不能让他们再回天山瑶池了。
桃顺回了地道,临走前被桐翡塞了几块银子和好些干粮,千恩万谢完,还是半信半疑地走了。
桐翡觉得,她对他们还是不够信任,怕地道的事被说了出去。
天色渐暗,林中晚风吹动,竹叶簌簌。桐翡和秋异行一红一白,并排站立,桐翡道:“再过三日,就是十五了。”
秋异行握剑的手倏然一动,道:“你不去。我去。”
桐翡歪一歪下巴,露出一抹邪笑:“不行。我的美貌就是最好的饵子,每月十五,瑶池盛会……我还真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