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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早晨的雨露极重,湿气从窗口透进,带来一阵冷风。
桐翡打了个喷嚏,揉一揉鼻子,缓缓睁开眼睛。
两人依旧保持着昨夜的跪姿,只是秋异行过于疲惫,双眼微闭,上身轻轻靠在桌腿上,桐翡则四肢扭曲,趴在他的身上。
桐翡稍有动静,秋异行便醒了过来。那双乌墨瞳仁闪过一丝尴尬,一丝慌乱,很快便恢覆了往日镇定威严的神色。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避开对方的眼神,各自起身,团团转圈整理身上衣物,找鞋的找鞋,拿帽的拿帽,秋异行跪久了,刚站起身便头一晕咕咚摔了回去,场面一度混乱。
整理完毕,秋异行找了个办公事的借口,惶惶离去。桐翡反倒心情大好,换上一套橘红色高领罗珊裙,梳好头发,用了早膳,便到府中各处闲逛,熟悉熟悉地形。
烟州府衙并不偏僻,与闹市只有两街之隔。府衙不大,陈设也较为简陋。桐翡草草在后院转了一圈,不住摇头。
还以为当知府夫人是来享福的,不料简陋至此。
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秋异行这个知府算是白当了。
她垂头丧气,扯了一支桂花枝,一路悻悻甩着往回走。路过一处水榭,忽然眼前一亮。
前方是个小池塘,小池塘前面的平地上搭了一处戏臺,臺布灯笼、桌椅点心等陈设一应俱全,看上去已安置妥当。七八个丫鬟婆子正嘻嘻哈哈凑在一块大石头边,坐的坐,蹲的蹲,时不时发出一阵爆笑。
桐翡知道,这是烟州的习俗。哪家娶媳妇进门,除大开宴席外,还要请班子连唱三天戏,邀街坊乡民前来凑个人气。
那片笑声实在让人心痒,桐翡往前凑了几步,听不大清,偶有“跪着”“抱着”“老爷夫人”等字样传进耳朵。她便知道,她和秋异行至少一个月内都会成为这些下人茶余饭后的消遣。
桐翡并不在意,摇着树枝嘻嘻笑着凑上前去,谁知刚走近两步,便听斜刺裏杀出一声怒喝。
“小玉!张妈!还有你你你,你你你,你们几个整天就知道嚼舌根,闲的没活干了是吧!”
戏臺后方转出一名圆脸圆眼,衣着隆重的妇人。暑热未消,“秋老虎”当道,这名妇人竟穿了一件灰色镶边兔毛披风,披风内裏隐约可见双层襦裙和一件织金妆花的彩色云肩。
很庄重。很贵气。很有范。
看得桐翡很热!
不消细想,她便判断出,这应该就是母亲再三嘱咐要她註意的秋家后院当家人——惜云麝。
秋异行兄弟二人,一奶同胞,幼时父母双双染病而亡,留下兄弟俩相依为命,秋异行五岁起便在大户人家做工。
他从小聪慧好学,放牛的间隙,等牛吃稳了,便跑到私塾墻根下偷听,一听就入了迷,直到黄昏牛都跑丢了,被佃户找上门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抽。
硬是凭着过目不忘、入耳即化的天资,十五岁首次参加科举,连中三科状元,这才轰动全乡。
惜云麝前年嫁与秋异行弟弟秋涛为妻。自从嫁进秋家,便一手把揽了所有家事,打理兄弟俩的生活,给不成器的丈夫立规矩。
惜云麝这几日心情不好,睡眠不足,身子恹恹的。可一见下人们说三道四,一股怒火便从脚底瞬间升腾到脑门。
她气势汹汹地走近几人,仆人们缩成一团,有一个胆子小的丫头一紧张跌坐在石头上,被旁边的人捞起。
惜云麝冷笑道:“瞧你们乐的,嚼谁的舌根呢?”
几人均低头俯耳,一言不发。张妈陪笑道:“没说什么,逗着乐呢。”
一个有眼力劲儿的小厮搬了把椅子过来,惜云麝就势坐下:“是吗?我怎么听着像是奉承新进门那位。”
她偏不称桐翡为大夫人。
几人哪敢承认,奉承自是谈不上,背后说大夫人的坏话,哪天传进大夫人耳中,指不定比这个二夫人还要难对付。张妈道:“哪有的事,我们……我们在研究这个戏单呢。夫人,您看挑哪个戏好?”
张妈手中正好拿着一张戏单,是戏院班子送上门请主家先行挑戏的。她把皱巴巴的戏单双手奉上,惜云麝拿在手裏,并不看,仰头问:“你们研究出什么了,小玉,你说?”
小玉见躲不过,回想一下:“我们……我们一致觉得,那臺‘鸡夫人’好像不错。”
“鸡夫人?”惜云麝抖开戏单,一看之下,立刻笑出了声。
笑声尖锐奔放,与刚才丫鬟们凑在一块的笑声相差无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瞧,这是‘鸡夫人’?啊?”
她指着那个“鸡”字,小玉不知哪裏错了,囧着脸紧搓衣摆。其余几人凑上前,都跟着大笑。
实际上,她们都不识字。别说“鸡”了,连“夫人”都认不全。只是节骨眼上应个景,为了自保,二夫人笑成这样,她们不笑能行吗?不仅要笑,还要笑得与二夫人一样豪放。
张妈表演尤为卖力,指着小玉前仰后合:“哎哟哟……笑得我肚子疼,这个小玉啊……”
惜云麝看她一眼:“那你说,这是什么‘夫人’?”
现场的火爆剎那间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安静下来。张妈挠一挠头,嘴角抽搐几下,尴尬道:“这是……这是什么‘夫人’……夫人,您说这是什么‘夫人’?”
惜云麝哼道:“就知道你不懂装懂。这呀,明明是‘鸭夫人’。你们几个平日没事干,多读读书,老爷的书房那么多书,总比在这嚼舌根强。还‘鸡夫人’,笑死了,我看你们是鸡餵多了!”
她指着戏单一字一句念道:“‘鸭——夫——人’,记住了?”
周围所有人忙毕恭毕敬,齐声读道:“‘鸭——夫——人’,记住了!”
“哟!咱们知府大院真是书声琅琅,一听便知是书香世家。”
惜云麝正得意洋洋,听见这个声音,脸色一变,除她之外所有人都诚惶诚恐,俯身行礼:“大夫人。”
惜云麝即刻换上一张笑脸:“嫂子怎么一个人出来了?怪我今天太忙,该带你四处看看的,可又要结算昨日婚宴,又要张罗戏臺,家裏大事小事奇多,实在抽不开身。”
言下之意,这个家现在我当家。
桐翡笑笑:“我就喜欢一个人走走,人多了嫌烦。”她从惜云麝手中抽过那张戏单:“我看看还有什么戏。”
扫了一眼戏单,突然发现什么东西不对。
什么东西不对呢?
桐翡把戏单拿在眼前,仔细认了认,“噗嗤”,一串口水喷到戏单上,抱着肚子便疯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