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九
阮蓁没有想到从上次之后,在她平生还会遇到这种事,瓶子裏的液体很显然是硫酸,凶手背后的人,对毁掉她的容貌这件事,真是执着到令人胆寒。
幸好有裴砺,也幸亏宋瑾瑜。裴砺拉住了她踏进深渊的那只脚,而宋瑾瑜早在男人离开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当时说去洗手间,事实上是电话让监控室的人和大楼保安註意这个人的行踪。
一切应对都很及时,最后男人还没出一楼的侧门就被人控制住了,裴砺安插在阮蓁身边保护的她的人也被叫了过来。
一楼的一间空置的杂物间,阮蓁跟着裴砺和宋瑾瑜一块儿下去,推开门,男人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墻角。
他帽子和口罩都被扯掉了,一脸横肉遍布的凶相暴露于人前,阮蓁瞪大了眼睛,现在她认出来了,这人分明就是之前猥亵她的歹徒。
“上次是他吗?”裴砺问。
阮蓁点点头。
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瞬间,裴砺冲上前去一脚踹在男人胸口。男人吃痛一声闷哼,很快又被裴砺抓住领口提起来,重重一拳猛地挥向他的脸侧。
鲜血渗出嘴角,但他梗着脖子眼光狠戾地看着裴砺,目光中的杀气毫无遮掩。
正在此时,听到一声门响,转过头,阮蓁看见一个女人被人夹持着推进了屋裏。
顿时大惊失色,女人虽然戴着口罩,但阮蓁看得非常明白,赫然就是洛宸。
洛宸看见房中的一切,瞳孔倏忽间紧缩起来,带她来的男人摘掉她的口罩扔到一边,然后呲地撕开她嘴上贴着的胶布,洛宸立刻大喝出声,“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这是绑架,是非法拘禁。”
一直在旁边抱臂围观的宋瑾瑜呵地笑了声,“我们报过警,警察现在已经在路上了,你们在我公司肆意行凶,我现在不过是协助警方缉拿真凶罢了。”
洛宸楞了一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又看向裴砺,“裴砺,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这样对我吗?”
而自始至终,她的目光没有任何一秒,停留在蜷缩于角落的男人身上。
阮蓁再迟钝,也意识到自己两次受袭都跟洛宸有关了。
果然,裴砺踢一脚男人,冷冷地瞥一眼洛宸:“你认识她吗?”
男人把脸扭到一边,只是胸膛急速地上下起伏着。
“裴砺——”洛宸凄厉地叫了一声,但没等她继续好说话,宋瑾瑜笑着问裴砺,“他家裏还有什么人吗?”
之前男人逃窜到外地,裴砺根据卫风彦提供的线索查过男人的信息,男人家在临市附近的一个山村,父母双亡,家裏还有一个八十多岁的奶奶。他派人一直在那守着,可是男人自从犯事后就再没回去,这次不是他自己出现在本市,他们还不一定能抓得住他。
他如实回答宋瑾瑜的话,宋瑾瑜听完笑了,“那就是你的不对了,这么好的棋你都放着不用的吗?”
转头看着男人,意味深长地说:“裴砺他是个男人,不屑对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动手,但我就百无禁忌了,你仔细想想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嘴硬。”
男人身子猛地一顿,猩红的双眼看了洛宸片刻,而后,艰难地点一下头。
洛宸立刻歇斯底裏地嘶吼出声,“我不认识他,他在撒谎,我怎么可能认识这种阴沟裏的老鼠臭虫。”
男人闭上眼睛,额头上青筋根根爆出,沙哑地开口,“是她让我做的。”
洛宸挣脱开身后人的手,上前一步攥住裴砺的胳膊,“他在撒谎,他诬陷我……”
但话音没落,就被裴砺用力甩脱,她身子往后踉跄一步,正好经过宋瑾瑜身边,被宋瑾瑜猛地一把推到在地上。
洛宸伏在地上抬头还要强辩,宋瑾瑜突然大步跨过去,细长的鞋跟狠狠地踩上她的手背,用力地碾,咬牙切齿地说:“在我的地盘装神弄鬼,嗯?”
洛宸吃痛地大声惊叫出声,阮蓁冷冷地站在一边看着,她现在连生吞洛宸的心都有。
一直到洛宸手背鲜血淋漓,宋瑾瑜才满意地挪开脚。
洛宸软到在地上瑟瑟发抖,裴砺冷冽的眼光俯视她片刻,沈声问:“为什么?”
洛宸这才讷讷抬起头,眼角滑过一行清泪,她痴痴地看着裴砺,哭喊道:“因为我爱你啊,裴砺,我爱了你那么多年,阮蓁她凭什么抢走你,她不就是有一张脸吗?”
裴砺声线寒凉如冰,“我们当时为什么在一起,我一直跟你说得很清楚。可是,连救我那件事,都是你算计来的吧?”
洛宸哭声更大了,“我有什么办法,在学校围着你转的女生那么多,我想尽办法跟周或他们打成一片,你还是没有註意我。”
“所以,当时你出院之后,周或他们借酒起哄,让我跟你在一起,也是你的安排吗?”裴砺冰冷的神色,没有一丝波澜。
根本没等洛宸回答,他又问:“我当时喝晕答应了,第二天酒醒觉得没有感情在一起不好,去找你说清楚,正好撞见你宿舍同学嘲讽你,是不是也是你设计?”
当时,洛宸的室友是怎么说的?裴砺到现在还记得,她们对洛宸说:“就你这样还想搭上裴砺,你做白日梦吧,搭上也是被甩的命。”
洛宸当时哭得很是可怜,正因为如此,他当时怀着替洛宸出一口气的心理继续对外宣称他们是情侣,毕竟她是他的恩人。
裴砺当时跟洛宸说的是,等她有了心上人,关系就结束,谁知,这一继续就是两年。
可是,结合洛宸的本性,可能,连女孩们对她说出这种话,也是出自于她的挑衅。
果然,洛宸声音突然拔高变得尖利,“我不这样做,你一定会反悔的,裴砺,我只是在争取你而已。”
裴砺面沈如水,怒不可遏地吼叱:“对,跟你在一起两年,到现在都没喜欢上你,我也一直觉得对不起你,你回来后,除了不能跟你在一起,我尽可能地在补偿你。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对阮蓁下手。”
可能是裴砺无情的话终于戳破了洛宸最后一丝防线,她摊倒在地上抱着头崩溃地大哭出声。
警察来,很快带走了他们,种什么因收什么果,等着洛宸的是铁窗之后的漫漫孤寂。
而阮蓁站在原地也哭得泣不成声。
裴砺上前把她搂在怀裏,颤抖的声音低沈地说出了他一直想说的话:“让你受苦,对不起。”
阮蓁这次没有推开他,身子紧贴着他坚实的胸膛,连挣扎的意思都没有。
她没有想到她一直耿耿于怀的事,真相居然会是这样,裴砺甚至从头到尾,一直没有爱过洛宸。
身体紧紧想贴,裴砺的温度一直包围着她,她突然想起了很多事,其实从一开始,裴砺就对她说得很清楚,只是她不相信而已。
她一直怨恨裴砺不信任自己,可是,自己又何尝不是处处猜忌裴砺。
那么多次,她对裴砺说的话听而不闻,信任如履薄冰,他们才会那么轻易地被人离间。
她突然觉得,其实换一个视角,换成她是裴砺,一边是挚友,一边是爱人,她也会为难。
阮蓁哭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却突然,伸出手抱住了裴砺,这甚至不像情人的拥抱,她只是抱住了他,就像抱住一个暌违已久的旧友。
她哽咽着出声,“裴砺,你没有错,我没有错,我们只是不适合。”
他们都选择以自己最本色的姿态对待对方,可是,他们都被对方的本性刺伤得刻骨铭心。
她太紧张,裴砺太放肆,他们不是不相爱,也未必不想要长久。
只是,相爱容易相处难,他们的爱情,最终还是输给了厮守痴缠的每一天。
感觉裴砺收紧手臂把她搂得更紧了,阮蓁一边抽泣,一边呜咽着说:“我不恨你了,裴砺。”
短短的几个字,字字泣血一般的哀凉,“我原谅你了,不管过多久,你对我来说,都是一个很重要的存在。”
像是释然,又像是诀别,裴砺死死地抱住了她。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手中悄然溜走了,可是,面对着怀中这个为他经受过诸多痛楚和险恶的小女人,他竟然,连挽留的立场都没有。
阮蓁很久之后都记得这一天,她和裴砺从大楼出来,天空干凈得一碧如洗,阳光很灿烂,她笑着的时候,心底彻底放空了,坦然得没有一丝杂渍。
后来,宋瑾瑜玩笑似的问过阮蓁:“还以为你们痛哭一场会尽释前嫌破镜重圆吶。”
阮蓁丝毫不理会她的戏谑,很认真的回答,“尽释前嫌是真的,破镜重圆也不用了,就算再在一起,不合适的还是不合适,何必一定要痴缠成仇呢?”
不是每一段爱情的结局,都是长相厮守。
这一年的除夕,裴砺照样打给了阮蓁电话。
从他们在一起算到现在,第一个春节,大年初二裴砺突然出现在阮父的老家带给阮蓁惊喜。
第二个春节,他们没有在一起,接到电话,阮蓁对裴砺冷嘲得毫不留情。
这是第三个春节,对于裴砺的新年问候,阮蓁笑着跟他说同乐。
分手了还能做朋友,未尝不是一种豁达。
但电话挂断,裴砺独自坐在书房,耳边喧嚣的鞭炮声中,手指轻轻抚过相框裏阮蓁巧笑倩兮的面庞。
分手了还在做朋友,总有一个人百结愁肠。
☆、大结局(上)
七十
2014年春节过后,宋瑾瑜凭借跟卓远签订的一个大的合作项目,和从小股东手裏收购的股份,在景拓集团董事会,取得了更多的话语权。
同时,裴砺跟她的婚约宣布解除,这是他从年前就一直在筹备的事,是他对阮蓁的承诺,可是世事弄人,等到他真正抽身的时候,阮蓁和他的生活轨迹,已经各自退回到了最初的那两条平行线。
裴砺不是没有不舍,可是宋瑾瑜劝他:“阮蓁现在不是不考虑你,她只是连感情的事都不放在眼前考虑了,对任何人都是这样,你对她,应该有起码的尊重。”
一心牵挂的人,她的人生目标都在与他有关联的时候,好像,他剩下的路就只有成全,和悄无声息的守望了。
不再有立场每天出现在阮蓁面前,裴砺才发现这个他生活了三十余岁的城市大得令人咋舌,大到明明他们都在同一个城市碌碌生息,居然连一次巧遇都没有。
几个月没见一次面,三月,裴砺到景拓去跟宋瑾瑜的团队谈合作细节,从顶层下来,看着电梯裏标示灯的数字越来越小,他跃跃欲试的心臟,跳动急促得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宋瑾瑜笑笑:“去我们的设计团队看看吧。”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按了楼层,裴砺没说话,□□裤兜的手掏出来,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
电梯门一开,他们俩一块儿走出去,在走廊就看见阮蓁一脸笑意的被同事拥簇着迎着他们走过来。
看见他们,这群人的笑闹收敛住了,阮蓁目光落在裴砺身上时笑容有一瞬间的凝滞,很快就恢覆如常笑靥如花,她对裴砺点了一下头。
裴砺也对她微微颔首礼貌地应和,漆黑的双眸深深看她一眼,很快就把眼光转开了。
正是午休时间,宋瑾瑜也不好说什么,问:“你们这是要下去吃饭?”
立刻有人回答,“今天阮蓁生日,我们趁中午她有空,敲她一顿。”
宋瑾瑜总算知道裴砺为什么要把谈判选在今天了。
转头看着阮蓁,“好吧,既然是你生日,那么工作的事下午再说。不过,你们这是要去哪间餐厅。”
阮蓁楞了下,说了个地址,话都到这了,她这个当东道的人就理所应当顺口问一句,“要一起去吗?”
宋瑾瑜回头看一眼裴砺若无其事的神色,她很想知道她现在要是说不用,裴砺会不会干脆毁约算了。
最后她还是大发慈悲了一把,阮蓁部门的同事,加上她和裴砺,就在楼下不远的酒楼大撮了一顿,算是给阮蓁庆生。
裴砺中途离席打了个电话,一群人从酒楼出来,阮蓁结账走在最后边,等她路过门口,等在一边的裴砺突然开口叫了声:“阮蓁。”
阮蓁停步转过头,裴砺垂落在身体一侧的胳膊抬起来,手上拿着一个包装精致华丽的礼盒塞到她手上,“过生日总该有礼物的,时间太仓促了,刚才让司机去附近买的,别介意。”
阮蓁怔了一秒才接过来,“谢谢。”吃了她的生日饭,补给她礼物是人情情理,她好像并没有理由拒绝。
裴砺深邃的黑眸註视她片刻,点了几下头,一切点到即止。
那个礼物是一个精巧的水晶钢琴,裴砺不久前去瑞士时订制的,从送礼物的选择,到他最后的托词都没有半点暧昧,这未必是他设想中的,但却是阮蓁的意识中能接受的,最大限度。
这年裴砺三十二了,世交家的子弟和他同龄的,很多都当上了爹,裴砺跟宋瑾瑜解除婚约后再次明晃晃地孑然一身,裴母又急了。
她倒不是可惜裴砺和宋瑾瑜不能走在一起,事实上订婚后为数不多的几次相处,真正了解宋瑾瑜强势孤傲的个性后,她也觉得这个女人未必适合自己的儿子。
所以,婚约解除她也松了一口气,接着就开始着手给裴砺物色新的对象,这次她看中的是一个本城商业新贵家的女儿。
周末的夜晚,年轻的女人到裴家来作客,这次裴父也在,席间笑语晏晏,女人很漂亮,而且看得出性子柔和温婉。
可是,当坐在眼前的不是心裏想要的那个人,思绪裏刻骨铭心的想念反而愈加汹涌。
裴砺这天喝了点酒,晚上女人回家的时候,他其实已经不适合开车了,但裴母怎么会放过这个撮合的机会,对裴砺说:“你把小妍送回家再回来。”
出于一个男人的教养和风度,他不能拒绝,虽然车是司机开的,裴砺还是和女人一起坐在了后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