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其实我想,我爸妈大概早就原谅我了。”
突然冒出的一句,让冷杉不由停下动作去看他。
水珠从头顶浇落,然后又顺着白宇泽好看的下颔线条不停淌落下去,他的表情出奇安静。
“现在回过头来看,似乎能够真正理解他们当年的所作所为了。我想如果是我,也一定不甘心自己的儿子为了一个男人而放弃未来所有其他的可能。毕竟身为父母,谁不希望子女过的幸福……”他说着用手背轻蹭了一下脸,但除了满眼的水冷杉看不到其他别的东西。
“不过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我想我终于有勇气牵着你的手端端正正地站在他们眼前,亲口告诉自己的父母,我现在过得有多么幸福……”
身上最后那一点泡沫也被水流冲走。冷杉顺手将未关的花洒往墻上一挂,伸出双臂用力包裹住身前低垂着眼的单薄人影。
他们满身是水的拥抱了一小会儿,毫无深意的拥抱,像是两条鱼恰好贴在一起,并且它们都觉得舒服一样。
是的。哪怕像这样微不足道的时刻,仅仅在温水静默滑过肌肤时感受着彼此沈稳却不安分的心跳,也因对方从一的陪伴而悄然生出微小的幸福。
而原本的他们,本是不安于此的。
那时热血年少,只觉得幸福就该是与心爱的人携手并肩的流浪,看遍世间美景,许你一世欢颜。只是想想,就满怀憧憬。
那些千年古剎,那些寂寞城楼,纸醉金迷的喧哗世界与下着冷雨的阴暗街头,都是使生命发热的光和火。
直到后来他们在社会的大熔炉内逐渐淬炼的成熟和现实起来,才发现那些昔日的想法是多么幼稚天真。相反倒觉得相比一场轰轰烈烈,这样日覆一日、平淡厮守,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只要你在,只要我在。
只要我们在一起,并且相爱。
白宇泽在冷杉怀裏轻轻阖上了双眼。
温润水珠划过指间一抹银色,他记得那戒身上优雅镌刻的字迹。
“love
never
dies”。
——爱永不灭。
作者有话要说:
外传会在番外后连载,关于姚绿的曾经。
☆、壹
姚绿喜欢飞夜航,原因有二。
一,深夜机场内流动人群相对较少,被识破变装的几率也随之大大下降,免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二,反正大家登机后都要睡觉,舱内环境自然安静祥和,谁也不会打扰谁。
听见身边靠着自己肩膀那个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宁子樾放下手中的报纸,用遥控器按灭了头顶的小灯。
这时候空姐最后一次推着小车从过道尽头走过来,小声询问还醒着的乘客是否需要饮品。不巧迎面匆匆走来位年逾四十的丰腴妇女,大约是内急想去卫生间,无奈过道本身就窄,她这么不管不顾的一挤,空姐穿着高跟鞋没有站稳,手一颤,整杯滚烫的咖啡便危险跌落下去。眼看就要尽数泼到旁边的乘客身上,年轻的空姐撇过脸不忍再看。
片刻的死寂后。
“……谢了,咖啡。”
她闻声惊诧的睁大美目,却见旁座的青年手中稳稳托着那杯方才险些泼洒出去的热咖啡,面色如常,衣衫上也丝毫没有溅过污渍的痕迹。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高人?
不过仔细瞧他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倒似乎有几分眼熟……
正自顾自的陷入苦思,之前那位大婶却已失去耐性,非但没打算因撞了人而道歉,反倒瓮声瓮气道:“能不能稍微让一下?我都站这好半天了,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眼色。还空姐呢,根本就不懂什么叫为乘客服务……”
“……我操,谁特么叽叽喳喳的这么吵。”
空姐面对大婶的刁蛮指责正一阵窘迫,突然有个明显不悦的声音从座位裏侧传来,那大婶听清了话的内容就是一楞。
宁子樾转脸看见姚绿蹙眉揉着还有些惺忪的睡眼,整个人都笼罩在睡眠被中途打断的暗黑低气压中。他先习惯性的伸着懒腰凑过去在宁子樾嘴上亲了一下,然后偏头冲面前目瞪口呆的两人干脆地翻了个白眼。
“看什么看,吵着别人睡觉还有理了?没见过帅哥啊?”
“你——”那空姐首先反应过来,激动地指着对方摘下墨镜后那张魅惑众生的俊脸,捂嘴惊呼。“你是姚绿?!……”
怪不得之前看那青年这么眼熟,原来就是年后姚绿对媒体公开出柜的同性恋人!这么沈稳一看就是忠犬攻好吗!!
姚绿闻言一脸郁闷的又重新将墨镜戴上,向宁子樾身后缩了缩。“……你认错人了。”
喵了个咪,早知道就不该听宁子樾这混蛋的,以后再出门度假绝对说什么都要买头等舱,避免节外生枝。
好在那空姐还算识相,知道明星出游多有不便,没再继续纠缠,给那大婶让了路后就继续推车工作去了。
眼看骚动终于平息,姚绿忧郁的嘆了口气,觉得后半夜他多半是睡不着了。
“要喝吗?”
他抬眼没好气的瞪着那个把热咖啡递过来、满脸幸灾乐祸微笑着的某人,负气将脸扭向另一边。
“……滚。”
飞机降落在东京成田机场时已近凌晨两点了,等他们过了安检,办完那些乱七八糟的手续后搭车寻到事先订好的旅馆安置妥当,天都泛起了蒙蒙亮。
本来一路嚷嚷着困死困活的人是他,结果真一头栽进床裏了,反而双眼大睁睡意全无。
一个半小时过去,姚绿侧目望了望宁子樾近在咫尺的睡脸,嘆一口气,还是轻声掀被下了床。
看看表也快七点了,出门去找点东西吃吧。
对着镜子梳洗一番后他便揣上钱包离开了旅馆,早晨街上很清静,店铺大都还未开张,触目所及根本没几个人。
他双手插兜漫步目的的闲逛着,一夜未眠本就疲倦,加之腹中空空,实际没走多久头就开始晕了。抬眼正巧看见旁边有家咖啡店已经开门了,外观窗明几凈,便也不多挑剔的揉着太阳穴走了进去。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欢迎光临)~~~”
三个嗓音甜美的年轻女孩子同时热情的迎上来还是把他吓了一跳。姚绿用余光瞄了瞄周围,不过零零星星的几个客人,想来店员无所事事也有情可原,这才稍微放松了些。幸好来之前恶补过两天日文,不然可就尴尬了。
他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盛夏暖洋洋的日光略微刺目,随他来到桌边的那个女孩立即贴心的替他拉好纱帘。
“你好。请问先生想要点什么呢?”
姚绿翻开那本考究的漆皮菜单,先随便点了两份甜品,最后指着热饮栏裏的蓝山咖啡冲她笑了一笑。“先来这些吧,麻烦你了。”
女孩子红着脸慌乱说了句“请稍等”,转身便步履匆匆的向柜臺那边走去,不料中途就被另两个姑娘团团围住,一起兴奋的叽叽喳喳询问着什么。
可惜他虽然耳力好,楞是一句都没听懂。
嘛,怎样都好。反正不能被卖了就是。
身体放松的靠在椅背裏闭目养神,而室内温度随着日头高悬似乎逐渐上升了起来,店裏很快就开了充足的冷气,这么一吹倒生出些凉意。
“……正坐在出风口下面,这样很容易感冒哦。”
睡意朦胧间他听见对面有人用中文这样低笑着说,温和纵容的嗓音恍如隔世。
心下一惊,他犹疑的缓慢掀开眼帘,映入视野的先是那个人随意撑着下颔的修长手臂,而那丛熟悉的藏青色花纹就这样醒目地、直直刺入他眼底。
男人垂了眼睫望着他满脸犹不可置信的震惊神情,唇边弧度浅浅,像是望着多年来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境。
“……好久不见了,green。”他说。
***
他们第一次相遇在戚老板的酒吧,那个时候姚绿刚满十五岁,中二癥候的普发年龄。
“如果让我到你这唱歌,保证一个月内就让你们酒吧的收益翻一倍,不雇我是你们的损失。你是老板,你看着办吧。”
那个时间酒吧裏还没什么人,他正捧着贝斯专心和妹妹合奏一首曲子,无奈隔着大半个舞池都能听见少年嚣张跋扈的声音,根本没法集中精神。远远望过去,却只能看见他短短的金色蘑菇头。
后来戚老板大概也是懒得和来人纠缠了,放下手裏的杯子指着舞臺道:“漂亮话谁不会说,有本事现场来一曲,也让大伙掂掂你的斤两。”
姚绿闻言冷笑一声,也不多废话,面无惧色的往他所指的方向大步迈去,期间已目光挑剔的将臺上设备简陋的乐队打量了一圈。
勉强算合格吧。
“《boulevard
of
broken
dreams》,麻烦给下伴奏。”
这回离得近了,他终于看清少年的长相。
那是一张虽然稚嫩,却已漂亮到雌雄莫辨的精致脸孔。
那时候的姚绿又瘦又干,深色夹克更显出肤色病态的苍白。他看到他左耳上两颗泛着冷光的黑钻,看到他那枚细细的唇环,看到只有在他说话时才能窥见的金属舌钉。
看上去就很疼。
他这样想着,偏首望了青歌和s一眼,默契的乐声便交揉响起在舞臺中央。
少年站在麦克前漠然等待前奏结束,终于开了口的一瞬间,像是有人猛一扬手把鲜花洒向半空,神的箭羽划破天幕,月光流水一般从夜色中奔涌而出,笼罩九天大地。
“i
walk
lonely
road
the
only
one
that
have
ever
known
don't
know
were
it
goes
but
it's
home
to
me
and
walk
alone...”
少年在歌唱的同时极富有感染力的摇晃着身体,像是某种病入膏肓的循循蛊惑。
——他的歌声让他惊艷。
不只是他,身旁呼吸微微紊乱的青歌,眉头皱的比以往更深的s,吧臺后抱着双臂不明神情的戚老板,还有所有在座本正轻声谈笑的客人们——
姚绿的歌声远比原唱要激烈有力,但即便如此仍丝毫掩盖不了自那嗓音深处中透露出的、压抑的孤独和绝望。
他看着他背脊单薄的背影,想不通这样一副小小的身体裏怎么会蕴藏着如此大的爆发力。
震得人心都痛了。
“i
walk
this
empty
street
on
the
boulevard
of
broken
dreams
were
the
city
sleeps
and
i'm
the
only
one
and
walk
alone
walk
alone
walk
alone
walk
alone
and
walk
alone
my
shadows
the
only
one
that
walks
beside
me
my
shallow
hearts
the
only
thing
that's
beating
sometimes
wish
someone
out
there
will
find
me
till
then
i'll
walk
alone...”
他听见他一遍遍执拗嘶吼着“i
walk
alone”,边唱边一跃跳下了舞臺,动作夸张的旋转在情不自禁开始舞蹈的人群中间,甚至大胆跳上旁边的空桌子脱光了自己的外衣,抢来客人手中的鸡尾酒怪叫着一饮而尽——
但没有人因为这个叛逆男孩的鲁莽和胡闹而生气。
大家都很快乐,因为他狂放不羁、无拘无束的歌唱而感受到发自内心的愉快,感受到胸口那几近熄灭的“生”的热情被一下子熊熊引燃。
这个孩子一定会魔法吧,他们微笑着猜想。
“i'm
walking
down
the
line
that
divides
me
somewhere
in
my
mind
on
the
border
line
of
the
edge
a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