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留在海城的第三天。
白宇泽拿着那张皱巴巴的相片向路人不断询问,总算找到了其中作为背景的那片蔚蓝海湾。他们说,它的名字叫遇见。
那曾无数次出现在他梦境中的海洋宁静,透澈,像是世上最美的蓝绸,在阳光下泛起丝微涟漪。
温煦的海风吹过他鬓角黑色的头发,如远方的独角兽一瞬间煽动了温柔的翅膀。他埋头看着自己踏出的每一步,都被细软的金沙覆盖。
抱膝坐定在零星分布着斑斓贝壳的海畔,白宇泽凝望着天地尽头的海岸线陷入了亘久的沈默。
他相信自己绝不是第一次来到这裏。自胸口一路蔓延开来的百感交集是如此熟悉、怀念,又恍如隔世。
膝盖上摊开的日记本被微风拂动了书页,从开始渐渐翻到结尾。
陈曳没有骗他。他想知道的事情,的确全部都记在这个本子裏了。
从两人最初的相遇,倾心,到熹微的欢欣和犹豫,辗转的追逐和拥抱,再到最后残忍的分离。
因为太年轻,所以所有的悲伤和快乐都显得那么深刻,轻轻一碰就惊天动地。也许那时候懵懂的我们根本还不懂爱是什么,但却无法否认那错觉——你是我生命中唯一正确的事。
前两日他一直在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城中游荡,循着日记中哪怕极其渺茫的蛛丝马迹,去遍了他们曾并肩留下印迹的每一个地方。并没抱着会因此就忆起什么的奢望,他只是放不下。至于究竟放不下什么,白宇泽也不知道。
只是当他昨天终于从那遍布着香樟荫影的校园裏走出来,突然就明白了自己远行到此的意义。听从命运的呼喊,为这无尽时光中或许无关紧要的一刻作见证。
历久经年的跋涉,挽留不住的旧时光。一人流浪,就有一人註定要追随。
你在哪裏?你现在在哪裏?……
当梦境裏百转千回的旋律在耳边夹着浪涛倏忽响起时,他的视线便不由自主的模糊了。
如果我们相遇,
我忘记了歌词,你是否记得曲调。
如果我们相遇,
我在暮色中张望,你是否点亮灯光。
如果我们相遇,我向你走去,
有没有关系。……
白宇泽慢慢回过头去,心裏好像扑棱棱放飞一只振翅的鸟,飘散的白色羽翎于纷坠中尽化作袅袅千风。
就像从不会分开地等待明天。
就像永不曾离去地度过那年。
你终又出现在我面前,眉眼低垂。转身带走一整个城市的雨水,再转身带回染上颜色的霜雪。
而当我说“未来”这个词,第一音方出即成过去。
我还以为这次我能摆脱,能逃脱。我想赶你走,让你消失,可你就是要回来。我在心裏流着泪求你放了我,却没发现你之所以没走,是因为我从来就没松开过拽着你衣襟的手啊……
黑发少年站定在他一步之外的距离安静望着他的脸,歌声的余弦还未消弭,比夜雾更浓的眼裏已猝然落下一滴无色的雨。
……我要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一个久久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的身体已经不干凈了。你还能够接受吗?”冷杉此时的心情竟有些孤註一掷的绝望,深色的衣袂随风无所归依的摇摆。
白宇泽单手撑地极其缓慢的起身,眼睑半垂,低声轻喑。“我早已经不是你以前喜欢过的那个人。你还愿意向我迈开这一步吗?”
而他的话音方落,冷杉便毫不犹豫的伸出手来跨了一大步,将眼前的人用力拉入怀裏,不顾一切的紧紧拥住。
再也等待不了。不管你此时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再有机会挣脱。
……不会再让你逃走了。
白宇泽咬着嘴唇将下颔搁上冷杉瘦削的肩膀,看着天边四散的流云一点点淡了痕迹,滚烫的眼泪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地溅落在脚畔的沙地上。
你总是先我一步张开自己的双臂,于是我哪怕在原地踌躇不前,也始终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我在这一刻甚至有点嫉妒曾经的自己,嫉妒他轻易地就陪着你度过了一生裏唯一的一去不再回来的葱茏岁月,嫉妒他轻描淡写的就和你站在海边的阳光裏,于快门按动的剎那告别了年少的时光,嫉妒他随随便便的就待在你的旁边看着你发呆走神或者安静的睡觉,嫉妒他曾经和你在音乐教室裏看过天光暗淡时的大雨,听过暮色四合时的落雪。
你知道吗,我在这一刻无比欣喜,甚至喜悦得胸腔深处微微的发酸。……
漫长的寂静过后,白宇泽的声音尤挂着哽咽兀自轻颤,却还努力绷起脸开口:“……餵,抱得太紧了。”
冷杉稍微松了松手臂,但仍旧圈着他不放。“回答呢?”
“你不松手我不说。”
“你敢拒绝我就不松手。”
唇角被光线勾勒出分明的弧度,白宇泽慢慢抬手抱住他单薄却挺拔的背,妥协般在他耳侧轻喃。
“……我愿意。我愿意。”
黄昏是一天中最好的时间。它是幸福的一条分野,夜幕之下,有家的人各自回家,无家的人则继续飘荡。
红云如火烧一般堆积在暮色四合的苍穹,夕色一路洒遍前行的道路。
回程的列车缓缓开动起来,冷杉坐在白宇泽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我和你讲讲我们以前的事吧。”
“不听不听。”白宇泽佯装不悦的将头扭向车窗,差点扯掉了冷杉那边的耳机线。“你们以前的事和我没关系,我知道了也是自己生闷气。”
无奈应着“是是好好”,冷杉只得嘆口气由他去。而列车颠簸了没一会儿,身边的人竟就靠在他肩头睡熟了。
低头看着少年呼吸均匀的白皙侧脸,冷杉忍不住凑上前在他唇畔印下一个轻吻。
你知道什么能让时间凝固么?
一种是琥珀。
一种是你在我怀中沈睡,而我醒着。
夜幕低垂,谢赭刚从教学楼走出来手机就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面瘫混蛋”。
他轻呼出一口气,像如释重负,又似是心有不甘的扬手接起。
“餵?”
“……谢赭。”电话那边的人叫完他的名字后短暂停顿一下,才接着低声道:“我找到他了。现在正在从海城回去的路上。”
“……哦。”
“白他……已经没事了。我们两个……”他迟疑着似乎在斟酌用辞,不过后来也就放弃了。
“……对不起。”他最终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