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并不习惯逃亡的人来说,那过程的确丝毫谈不上愉悦,尤其是还拖着个伤员。
宁子樾后来不顾苏扬的反对扛了他就跑,夜晚的小巷裏除了几人急促的喘息和凌乱的脚步声,万物都如死一般沈寂。
对方的人手从各个岔路无孔不入的包抄过来,他们只得不停调动着快要过劳死的脑细胞东躲西藏兼斗智斗勇,到最后真的已经是筋疲力尽时,才意识到大势已去。
几人稍作歇息便去了就近的诊所,大医院是绝不敢去了,以防设有埋伏。
苏扬的膝盖其实伤的挺重,然而当那大夫语重心长的劝他住院疗养的时候,他只是一脸平静的敲了敲腿上的石膏,对围在床边牛眼相向的三人道:“走吧。”
“也许你现在留在这裏才最安全。”宁子樾淡淡回应。
苏扬闻言二话不说,站起来撑了墻面就要出门,姚绿见状翻了个白眼,“……祖宗哎。”
最后商量的结果,苏扬和林染暂时不能回家去,就先在姚绿那儿暂住,等风声过去再说。林染听了决议微蹙眉头,苏扬更是老大不乐意,脸拉得又黑又长。
“这俩祖宗是跟你来的,所以伙食费、住宿费都得记你账上。”坐上出租车,姚绿毫不客气的掰手指算起账来。
宁子樾凝望着窗外城市飞掠的夜景,下意识接道:“……那我可付不起。”
姚绿微微一顿,就侧过脸去不再作声。
付不起。
如果付不起的话……
用钥匙开了门,姚绿轻手轻脚脱了鞋,将一楼的灯打开。现在是凌晨三点多,父母肯定睡熟了。
“我给你们找好房间,然后就都洗洗睡吧,有什么事醒了再说。”他边说边往二楼走,将他们一一引进房裏。
宁子樾将苏扬一直背到屋子裏,扶他在床上躺好后才准备推门离开。然而苏扬蜷在床头盯天花板盯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关门的声音。
随后,他忽然就被一个人靠近时的阴影完全笼罩起来。苏扬还来不及反应,宁子樾已经伏下身子,把一个凉凉的东西挂到他脖子上。
“……已经送出去的东西,我概不收回。”
他略一低头,就看见那枚曾被他无情遗弃的十字架正在胸前闪着金属的微光。
他抿紧嘴唇,虽然眼眶裏已有温热的液体逐渐漫涨,仍是固执不肯作声,直到那个人终于沈默直起了身子,转身离去。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终于慢慢在黑暗中合上眼,将掌心轻覆在那质地冷硬的吊坠上,无声收紧了手指,却也不觉得有多疼。
林染在床上刚躺了没一会儿,姚绿忽然推门进来,他不由小小惊讶了一下。
“还有事?”
“我想来问问你有没有事。”姚绿转身在桌上搁了个医药箱,又递给他一套干凈衣服。“你肩膀上还有伤吧。睡之前用酒精消消毒,简单包一下,再把干凈衣服换上。”
林染依旧呆呆看着他,姚绿就靠在那继续喋喋不休:“宁子樾那混蛋也是,光去忙乎那个臭小子了。不过你放心,等在外边玩腻了他还是会回到你身边的。”
少年无声的笑了。“……谢谢你,姚哥。”
“不是都说了不要这样叫我么!!”
“是的姚哥。好的姚哥。”
“……”
眼见轻松的气氛不知不觉的蔓延开,林染的神情却忽然安静下来。
“其实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从以前开始,我就只会一味拖累别人,宁哥他们单为了保护我已经不知道吃过多少亏……苏扬也是,虽然一直讨厌我,可还没有哪回把我一个人扔下……”
月光轻柔描摹上少年低低述说的眉眼,姚绿勾唇。
“……你其实有点喜欢那家伙,对不对?”
林染不置可否。
他知道自己是个心裏很缺乏安全感的人,害怕被人忽略,所以才会不自觉地依赖身边的人,即使这样有时还觉得不够。但是现在,好像恍然明了了什么,即便知道不能拥有,竟也觉得平静。
林染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一句话来。
如果能真心爱上一个人,那么人生中所有的孤独和悲哀就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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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白宇泽从深重的黑暗裏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正午。
医院的病房裏一切都是陌生而冰冷的白,窗外乌云正低低积压在城市上空。
他忍着不适艰难偏过头,然后就看见谢赭明显是一夜未眠的疲惫的脸。註意到他醒了,便立马凑上前去:“你醒了?后面还疼吗?”
白宇泽根本无暇分辨他话裏的歧义,一把抓住他的手劈头就问:“小杉呢?!”他神情惶然,两道眉紧紧锁在一起,澄明眼裏闪着期盼又绝望的亮光。
“……”谢赭顿了顿,先是小心扶他坐起来,又递过来一杯水,这才轻缓开口:“那家伙没什么危险,头上缝了几针,吸了一夜氧。陈曳正陪在他房裏,人大约还没醒。”
“他在哪个房间?”
“隔壁306……餵,医生说你现在还不能下地!”
白宇泽想也不想地拔掉手背上的针头,几粒血珠顺势飞溅上雪白的床单。脚甫一沾地他就卯足了劲往外冲,谢赭条件反射的伸出手来竟然什么也没捞到。
后腰的伤口受到牵扯就是一阵难耐的刺痛,白宇泽龇牙咧嘴的将隔壁房门撞开,陈曳一脸错愕的扭过头。“小……白?”
白宇泽此时仿佛全身都被定住了。
病床上那个方才转醒的人黑眸裏正弥漫着尚未消散的大雾,头上缠着有点傻楞的绷带,脸色看起来很虚弱。他在看清来人时神情也瞬间变得错愕,“白——”
对方回过神来后几乎是立马飞扑了上去,丝毫不给他喘息之机地掐着他的脖子,冷杉只觉得胸口一沈,当即呼吸都要停窒了——
“冷杉你他妈有本事就接着瞒我啊!什么回家取点东西,什么让我自己路上小心!你想偷偷摸摸的死也不让人知道,好!老子今天就满足你!!”
那边被晾了很久的陈曳和谢赭简直惊呆了,好半天反应过来他是真的下了力气在掐,急忙上前去拉:
“小白你别冲动啊!小杉也是不知情,你再掐下去可就真的出人命了!”
“对对,快别掐了……别掐了……掐吧……掐……掐啊!”
到后来简直成了助威。
陈曳狠狠踩上谢赭的脚背直到他惨嚎出声,再回过头来打算劝阻,却发现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始接吻了。
对方在他眼前迅速放大,清朗的眉目,白皙脸庞,在极近处停下,骂声夹杂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混蛋……谁允许你自作主张的……抛下我一个人去死,你休想!”
冷杉苦笑,回不出一句话来。
白宇泽的唇越来越近,言语越来越模糊,他逐渐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唇上传来的温热感以及头部的伤痛让他暂时陷入了幻觉。
忽然,一滴滚烫的泪滴落在他脸上。
他楞了一秒,不由想尝尝它的味道——于是就那么做了。
好热,好苦。
好冷。
却被吻得愈发汹涌。……
……笨蛋。
你这样子,我都没办法张口说爱你了。
陈曳好歹把谢赭拖到了走廊,发现他脸上的表情较之从前竟淡定了许多。她忽然就有点难过。
“要是没有你……”女生沈默了一会儿,低低道:“那时候没有你的话,大概就真的要酿成悲剧了吧。”
谢赭轻笑,缓慢摇头。“……不。当时从火裏救出冷杉的人,并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