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离开后,宁子樾有长达半个月的时间再没有出现过。
由于担心他出了什么意外,姚绿几乎每晚都拉着谢赭到他曾经的住处附近蹲点,然而却一无所获。
“你爸是个混蛋。”
周末姚绿在家裏的浴室给柚子洗澡,小猫讨好的仰起头来拱他鼻子,毛茸茸的触感,姚绿却毫不留情地将它丢进满缸泡沫裏,扳脸控诉道。
可惜柚子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徒劳在水裏扑腾着,哀哀叫的可怜。
“把你丢这儿就没影了,倒害劳资作老妈子。混蛋。”姚绿愤愤卷起袖子洩气般将那毛球一顿狠搓,无视柚子的垂死挣扎,想起那一晚他走之前在雨裏喝住自己欲跟上的脚步,冷冷道:“别跟着我。以后,也都别再跟着我了。”
他楞在原地,那一瞬间心裏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这才发现从过去到今天,在他面前许多根本身不由己的行为,让自己显得很没有尊严。
这世上有种人,你比谁都清楚他像一头无法驯服的兽,但他却只在你面前展露温柔。于是你误会你们被彼此羁绊,你需要将他驯服和圈养,可是他最后还是会伤害你,再自己走。
久远记忆裏另一个人的身影极快地晃过脑海,那个人有着挺拔的身姿和安静时格外柔和的眼神,他口口声声笑言green我们迟早会成为全国最火的乐队,转身却融入浩瀚人海再不见踪影。
放光了池裏的水,姚绿沈默地用一块大毛巾将柚子裹住,随后抱着它推门走出浴室。
夕色透过落地窗影绰映在蜜色的地板上,外面蝉声渐息。已经傍晚了,父母今晚各自都要加班,干脆就没了吃饭的兴致。
“小混蛋,我带你出去散步吧。”自言自语着,姚绿拿了钥匙走到门口,柚子一路哒哒的跟着,倒蛮听话。
人都说猫是随性不羁的动物,不知是不是从小被抛弃的缘故,小家伙却粘人的很。宁子樾在的时候半边肩膀就是它的特等席,现在他不在了,毛团就在姚绿脚边亦步亦趋,悠悠绕了大半个街道。
终于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姚绿摸索着裤兜刚要开门,抬头却发现锁孔裏已经插着一把钥匙了。大门尚虚掩着,看来闯入的家伙行动很仓促。
这种事爸妈是肯定做不出来的。而家裏的备用钥匙,他只给过一个人。
柚子像觉察到什么一般“哧溜”挤进门缝裏不见了,姚绿也抑制住突然快起来的心跳,猛地拉开了大门。
鞋也来不及换地冲进去,半途却不由放轻了脚步,姚绿安静穿过玄关和长廊,一眼看见那个人正背对着自己站在客厅裏,一手擎着方才跑进来的柚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本来想劈头就吼一句“混蛋”,话到了喉咙又被生生吞掉了。好像一嗓子出来这人就会凭空不见一样。
四处奔波了那么久,大约很累了吧。如果可以,就多停留一会儿吧。
只是天不遂人愿,至多十几秒的功夫,宁子樾微一偏首就看见了他在厅外踟蹰不前的身影。他怔了半天,才尴尬调开目光冲柚子的方向动动嘴唇。“……我来带它走。”
“就为了这个?”姚绿的声音裏明显有怒气。
“……嗯。”对方轻轻点头,说着就作势要走。
“等等。”姚绿一手拦住门框不让他通过,面沈似水:“这次你打算去哪裏?”
“还不知道。”他低声应,一手搭上他的手腕,眉间轻颤好像在隐忍什么。“……总之,时间紧迫,你先让我过去。”
姚绿微微扬头与他对视,眼神有几分挑衅。“……偏不。”
开什么玩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又不是窑子!况且你连一分钱都还没给过!
心裏正不屑着老子就不让你能奈我何,对方忽然一把扯住了他的衣领,勒得他差点喘不过气。脊背僵硬了一瞬,姚绿开始认真考虑他是不是真把这家伙惹毛了。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宁子樾接下来非但没什么暴力行为,反倒站立不稳般晃了两晃,最终慢慢松开了他的领子,颤抖着倒在地上。
姚绿吃了一惊,马上蹲下身来扶他:“餵,你怎么了?便秘太久了吗?”
宁子樾对于他破坏气氛的询问采取了一言不发的态度,只是蜷在地板上兀自颤抖、喘息着,脸色一点点褪为苍白,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滴滴滑落。
柚子不安的在旁边叫了两声,又转过小脑袋去瞧姚绿。他架着宁子樾两三次试图起身都失败了,刚要重覆第四次却蓦地停住了所有动作,如啻雷击的怔忪跌坐在地。
……像这样的人他从前不止见过一两个。如出一辙的癥状,完全贴合的细节——不会错的。不会错了。
“你……你吸毒……”他只觉自己也由内而外颤抖了起来,从指尖一直凉到心底。“什么时候的事……你为什么……”
嘴唇剎那静默。他想起来了,也什么都明白了。
——那杯酒。
那天在酒吧裏,他替自己挡下的那杯酒!!!
“……权儿四早就知道戚老板死前将他的把柄交给了我,对不对。”他低低出声,死命咬着嘴唇才能让自己保持镇定。“但是他不知道我到底将它藏在哪裏……他当时递给我那杯酒就是想让我染上毒瘾,之后再被迫用证据去换。你早知道他在裏面下了药,也知道如果不把酒喝掉我们就谁也走不出那扇门……
“你想自己扛下全部,以为一走了之就没人会得知真相。你知道我一定会去揭发权儿四,只要你再不出现,我就一定……”他说着情绪略微激动起来,那边宁子樾似乎稍微缓过来一点,抬起头淡淡看着他,脸色依旧苍白。
“我不是为了你才喝的那杯酒。只是如果中招的是你,我就不得不用证据去跟他换。要是我的话,只要从此消失,然后去戒毒所的话……”
“放你妈的屁!!”姚绿真就毫不留力的一拳揍在他脸上,然后一秒也不想耽搁地爬了起来,只觉得浑身火烧火燎,脑中一团乱麻,于是更不管不顾的冲他吼:
“你知道戒毒所根本和监狱没什么两样吗?!不就是一个u盘,给他就是了!不就是白粉,哪怕他耍赖不肯给,我给你买去就是了!就算倾家荡产——”
“你别闹了!他放的不是一般的毒品,你弄不到的!”宁子樾根本没把他那一拳放在心上,撑着沙发试图从地上站起来阻止他,“况且这是我报仇的唯一机会了——”
姚绿挣开牵制继续向楼梯走去,怒不可遏:“宁子樾你真是疯了!为了已经死去的人想把自己的命也赔进去吗?!”
语毕身后忽然有股大力将他向后一扯,估计宁子樾也是气极了没控制好力道,最后姚绿后脑勺着地摔了个眼冒金星,后背和腰也跟断了似的传来一阵剧痛,而他还不及破口大骂就被那个人立马覆上的阴影完全笼罩。
因为近在咫尺所以看得分明,额边未干的冷汗,愈发瘦削的轮廓,犀利幽邃的目光,宁子樾牢牢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让你别再管我的事。你听懂了吗?”
姚绿凝视他好一会儿,突然就安静下来,也不挣扎,只慢慢收敛起所有的表情。
“如果不是拿你当兄弟,宁子樾,我为什么要趟这浑水?……今天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除非我死,不然你——”
“……够了。别再说了。”无形的焦躁是桎梏也是牢笼,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不可以动摇,无论如何心也不能动摇。对方却不肯罢休。
“我就是要说!今天你他妈要么杀了我,要么就痛快的让我拿东西走!”
……真是很差劲的性格。大概越是糟糕的情况,这个人越深谙于如何火上浇油,直至对方彻底失去耐性。
有没有什么办法——
把这张吐出烦人字句的唇堵住就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