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便是大半个月过去了。
日子还是那样于不咸不淡中挣扎疼痛的过着,而过着过着便会发现,其实这样也挺开心。
在有了冷杉的帮助后,白宇泽便每每能在点滴的悄然改变中觉察到自己确乎前进着的步伐。虽然还走的很慢很慢,和那些天生好头脑的人稍一努力的成果完全不能相提并论,但他懂得知足。
即便那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面对他都始终是一副面部神经坏死的模样,白宇泽也愿意看。就这样看着他,近看,远看,憧憬着,也追逐着。
他甚至幻想,这样下去的话,脚步终究会重合的吧。待到那时,遥遥在先的那个身影还是会回过头来看上他一眼的吧。
一眼,就已足够。……
事实上白宇泽私以为,现在这样已经算是和冷杉成为朋友了,或许今后他们的关系慢慢还会变得更为熟络一些。冷杉不过是因为太缺乏与人接触的经验,才会下意识的排斥一切缺乏正当理由的接近。
就算交流的再生涩,就算那个人的性子实在是让人太难接近,白宇泽就不相信世上还会有捂不热的石头。
但是他忘了,凡事都没有绝对。
白宇泽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那个阴冷潮湿的雨天,就是最好的见证。
也许真的只有亲身经历过了,才能明白究竟什么最痛。……
那一天是周日,他上午十点多起床后准备写玉环布置下来的周记,这才发现本子落在学校了。本来先拿一张纸写完返校后再夹进去就好了,但那天早晨因为他起得有点晚白母便语气不太好的念了他几句,部分出于赌气,白宇泽决定吃完午饭就提前回去。
走到半路,本就阴沈沈的天好死不死的开始下雨了,好在白宇泽前一天晚上看了天气预报,记得把伞揣在了包裏。
渐渐的雨势大了起来,白宇泽深一脚浅一脚的小心避开水洼,然而一阵凉风卷过,他的裤腿就前功尽弃的湿了一大块。
“干!”他骂了一句,眼见天色越来越暗,看来雨势等会还会加剧。这样想着就不禁加紧了步伐,最后竟是一路小跑进了校门。
直到进了教学楼收起湿淋淋的伞来,白宇泽才发现自己膝盖以下的裤子还有两边的衣袖都湿了,此刻被冷风拂过,整个身体不由微微打起颤来。
“这鬼天气……才十月底的天,该不是就要入冬了吧。”抱怨着爬上了三楼,白宇泽吸了吸鼻子就推开了教室的门。
z中楼裏的教室门一般都是不锁的,一是看门的大爷足够靠谱,二是以防有学生趁着周末想到教室裏自习却被锁在门外。不过白宇泽从来不相信除了高三的学生外还会有别人大周末的到教室去坐着,这不是找虐嘛。
然而待他将门完全推开的那一刻,白宇泽便楞在了那裏,一动也不能动。
教室裏竟然真的有人。……
冷杉正整个人斜靠着窗沿坐在那狭窄的窗臺上,脊背落寞的微微蜷缩着,随意支起了一条腿。
他身侧的窗子敞开着,大批暴肆的雨点混合着狂风就这样毫不留情的抽打在他身上,而那个人却只是在指间静静夹了一支烟,沈默吞吐烟雾的侧脸上满是萧索,背景是一整片乌云滚滚的天空。
听到门开的动静,冷杉无声的望过来,看见白宇泽的瞬间连一丝惊讶都没有,反倒是白宇泽心狠狠的颤了一下,半晌只得呆呆的唤他:“冷……杉?……”
冷杉没有应声,只一味侧目凝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瞳仁似笑非笑,凉如秋夜千年的寒潭没有一颗星。
白宇泽如失去知觉般行动僵硬的迈步走近,发梢上还残留着未干的雨滴。飘散的灰色烟雾有些呛人,但是他竟没有出现任何不适的反应,像是已经习惯这气味很久很久。
冷杉为什么会在这裏?为什么在窗边淋雨?为什么抽烟,又为什么露出这样绝望的笑?……这些问题的答案,白宇泽一个都猜不到。只是心如刀割。
他分不清究竟是因什么而痛。
低低的呜咽声究竟是来自翻滚的云层还是来自身边这个人的心。……
良久的死寂,还是冷杉先动了动,从窗臺上无声跃下,来到他眼前。
“……怎么?”他只说了两个字,而那富有磁性的低沈嗓音响起在耳边的莫名悸动却已足够让白宇泽乱了心跳。
他强自别开目光,心神不宁的扫了一眼自己的座位,结巴道:“我……我落了作业,回来拿。”他说完就仓促的扑过去,整个脑袋都像要塞进桌膛。
手忙脚乱了半天,白宇泽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周记本。本子还是那个原先和冷杉同班的朋友送给他的,封皮上的苍空之蓝映着整座峭拔绵延的雪峰。很美。
重新直起身子后,白宇泽顿了顿,像是踌躇着要说什么。冷杉也不着急,就在旁边安静的看着他,任那截即将熄灭的烟头几近烧到了手指。轻烟袅袅隔绝了二人的视线,却断不开曲折缠绕的心事。
“这周的题目……是要细致描写一个周围的人。眼看着现寻人也来不及了,不如……”白宇泽鼓起勇气抬眼与他对视。“……就写你吧。现在有空吗?”
他从未做过如此大胆的决定。
只是此刻从眼前这个人身上源源不断涌出的深重悲哀,让他此刻只想默默註视着他,让他暂时不要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这算是一种任性吗?
冷杉又安静了一会,微微颔首。“……好。”
“可是我写完你不能看。”
“……嗯。”
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热恋中那些会撒娇的小女生,白宇泽不禁就一阵恶寒。但是,感觉还不算太坏。
一分钟后,冷杉坐定在自己的位子上,对面是搬了椅子面对着他专註写字的白宇泽。
窗子已经合上了,外界猖獗的雨声被暂时隔绝,室内是分秒流逝的沈寂。
冷杉看着眼前低下脸去时而沈思时而笔下生风的人,微弱的日光滤上他生着细小绒毛的脸庞,显出一股稚气未脱的单纯和傻气。偶尔写到兴处还会轻笑出声来,随后又立即噤了声偷眼去看他。
冷杉不得不承认,在这样的雨天裏,天地一片静谧,只有他与他二人共处一室——他有些动摇了。
尽管经历了那么多的爱和痛,骨子裏他依旧不愿轻易放弃。
可是……至少现在你比我快乐。
我只要你活的比我快乐。……
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的沙沙声渐渐模糊了记忆中那个添了轻快笑意的声音。
“小杉……遇见你真好。……”
……笔触终于戛然而止。
“写完啦。谢谢你,小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