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突兀的上门造访,最终以谢赭的摔门而去作结。
陈曳眼睁睁看他怒不可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犹豫着又回头望望身后幽暗敞开的门缝,还是没有跟上去。
谢赭是一路走回家的,可能实在是气过头了,竟一点也没觉得冷。回去后白宇泽问起陈曳的去处,他只胡乱敷衍说已经送她坐车离开了。
白宇泽依然没有怀疑,两人相安无事的一起吃了晚饭后便各自洗澡睡下。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晨当白宇泽看见谢赭顶着两个骇人的黑眼圈在厨房没精打采煎鸡蛋的时候,着实吓了一大跳。“你这是怎么了?熬夜看毛片了吗??”
谢赭本人是一脸没睡醒的恍惚,稍不留神差点就忘了关火。“没什么……估计是太为自己的未来殚精竭虑了,一晚上都没睡着。哈哈。”
简直是鬼扯。白宇泽翻翻白眼,帮他摆好碗筷后似不经意的道:“待会儿我要回家一趟,拿了书包以后就直接回学校。”
“也好。”谢赭听罢没什么反应,疲惫的打了个哈欠。“我中午得睡一小会儿……睡醒再动身。”
“嗯。那晚上宿舍见吧,到时一起出去吃饭。”
“行。……”
虽然说得简单,但对于回家这件事,白宇泽心裏还是挺没底的。父母周末都在家,他不知道自己走进家门,提了书包出来,说一句“我走了”然后再踏出去会激起他们怎样的反应,至少他暂时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别的话可以说。
于是便只能在心裏默默安慰自己:过上几天就都会好的。和亲人之间哪有隔夜的仇呢。
而事实也证明,白母的确是个很通情理的母亲。当晚白宇泽就收到了她发来的简讯,其中除了与往常无异的琐细叮嘱外亦委婉的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原话是:那天她的话确实过于偏激了,她知道在白宇泽心裏朋友是什么也不能替代的存在,所以她对此道歉。另外他的努力她其实都看在了眼裏,希望他不要放弃,继续努力。
合上手机,白宇泽眼眶有些发热。
即便曾经争吵过,冷战过,当时感到多么的气愤——即便彼此骨子裏流淌着相同的固执,而这份执着不允许任何一方轻易低头,但那终究是他的血缘至亲。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能比血缘的羁绊更为牢固、坚不可摧吗?
很多时候你以为你们不能相互理解,不过是双方都没有站对频道。正确的沟通,不是不可以,你没试过而已。
进入十二月份,城市遭遇了几十年难得一遇的雪灾。
各大中小学校纷纷遵从市教育局的指示停课封校,只有苦逼的高中生们还在为了渺茫的梦想与功课奋战。
虽然在学校广播裏主任再三明令禁止学生课间到操场走动,还是有闲到长蘑菇的男生们结伴偷偷去门口打雪仗,直到上课铃打响才弄得一身狼狈回去。
这天中午放学前玉环还特意说了这事,“你们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贪玩,傻不傻啊。我儿子都不玩这个了。”几近无奈之色。
“我打赌玉环的儿子肯定是个标准的温良人【嗯哼】妻受。”谢赭如此笃定道,白宇泽转脸鄙夷瞪他。“别企图把你的魔爪伸向纯情无辜的骚年了好吗。”
讲话结束后,玉环便宣布可以去食堂吃饭了。学生们一拥而上推搡着向门口挤去,白宇泽习惯性的转头问冷杉:“今天一起吗?”
少年抬眼沈默凝视了他几秒,才迟疑着缓慢点头。“……嗯。”视线又转向站在过道裏的谢赭,他只是淡淡瞟了冷杉一眼,没作声。
自期中考成绩放出后,冷杉和白宇泽之间的关系相比以前又融洽不少,除了在功课上单纯的你问我答,私下裏也渐渐有了些交流。
在白宇泽看来这样的发展是顺理成章的,没什么不自然,冷杉却已依稀有了退意。但很矛盾,他不可能再像之前一样刻意拉开两人的距离,有了上次的教训,他再不忍看见他失望晦黯的双眼。
该怎么办。今次在他们任何一方深陷之前,总要想出办法抽身而退。否则待走到穷途末路,结局又会是万劫不覆。
就这样,两人持续着你进我退的拉力,一个单纯莽撞、无知无畏,一个瞻前顾后、步履维艰。
其实冷杉现下的窘况,身为旁观者的谢赭在一边看得分明,却迟迟不做干涉。按理说他本没有必要犹豫和手软,可不得不承认,那日在冷杉家所见的情景深深刺激到了他。过去从未想过为了保证所爱之人的安全,冷杉竟然会对平生最为痛恨之人做出如此让步——那不是别人,可是冷杉阿。
明明是那么骄傲清冷的人,竟不惜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他简直不能再深想下去。
曾以为那场事故中最大的受害者是白宇泽,但现在看来,似乎是错了。这两者并不能够放在一起做比较,因为无论得出哪种结论都像是事不关已的亵渎。
孰轻孰重,伤痛就是伤痛。止了血,留了疤,再回过头看,还不是一个样?……反倒是自己,把一切都看得太简单了。某种程度上,错怪了他。
然而,还远没有认输。
现在不插手,不过是在等待时机。他所要做的事情,是陪在一个人的身边,给他自始至终不曾离开的温暖依靠。
感情是要靠自己争取的。来自别人的施舍,谢赭不想要。
毕竟,他也曾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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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前夕,连绵了近大半个月的雪终于停歇了。
这天是平安夜,可由于工作日的缘故,学生们自然是捞不到假期。一整天的课塞得他们头昏脑涨,作业量不见减少反而还加倍了,晚上放学时均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怨声载道。
白宇泽和谢赭刚出了教学楼,正并肩打着哈欠往宿舍走,只听身后一个兴冲冲的声音喊住了两人:“嘿——今晚跟不跟我出去high?”
“不去不去。开什么玩笑,老子今天光作业就得奋战到凌晨。”谢赭甚至都懒得回头去看来人,干脆拒绝。
“嘁,作业狗。”姚绿鄙夷,又上去勾白宇泽的脖子,含情脉脉:“……小白?”
尴尬笑着侧过头,白宇泽一脸为难:“那个啥……姚儿你看,明天就是圣诞节了,咱真要出去疯也不差这一两天……是吧?”
姚绿顿时失望又愤怒的指着两人背影挑眉叱道:“奸夫淫【嗯哼】妇!哼,不去拉倒,爷一个人乐得逍遥。”说着还真气冲冲的转身就走。
白宇泽和谢赭疑惑的对视一眼,暗忖今天这人不太对劲啊,往常鲜少见他有这么烦躁的时候。
“哎……等等等等!”犹豫片刻,谢赭还是远远叫住了那不爽的身影,询问道:“老宁人呢?让他陪你去好了,反正回寝也是通宵打游戏。”
“哼,说那屁话,那家伙一放学就没影了。”姚绿已经走到楼门口了,单手撑住厚重的玻璃门,抬起另一只胳膊冲他们胡乱挥了下。“行了,你们赶快走吧,我一个人逛逛就回来。”
白宇泽也蹙眉冲他摆了摆手,犹不放心:“你也早点回来!这么冷的天。”
“知道了。”少年漫不经心应着,用力推开门走入一片冰天雪地。然而还没朝后墻的方向走几步,兜裏的手机就剧烈震动起来。“……餵?”
“小绿啊,是我。”
“……妈。”来到大楼阴暗的拐角处,他的脚步慢慢停下了,背靠墻根摸索出了一支烟。“有事吗?……”
“其实也没什么事儿……今天不是平安夜嘛,知道学校不放你们回家,我和你爸就想着起码打来和你说几句话。这两天天冷,别光顾着耍帅,自己多穿点儿。”
被火苗映亮的眉眼在瞬间给人以柔和的错觉,姚绿默默点着了烟,无声呼出尚存温度的白雾,半敛了眸子轻微勾起唇角。“……啊。知道了。你们俩也是,关节本来就容易受寒,晚上记得关好窗。”
那边姚母接着又絮絮说了一堆什么之后,电话被转移到姚父手中。姚绿安静听着,抬头凝视被街灯染成深绯色的夜空,偶尔“嗯”上一声,指间闪着微弱亮光的烟屑积得多了,逐渐零星地剥落。
烟头有点烫手了,但他还不想那么快就把它丢进冰冷的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