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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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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看到哥们儿为了前途这么努力拼搏,谢赭心裏欣慰是占大半的。不过偶尔熬夜做题时习惯性的喊人给自己倒杯水,空荡荡的屋子裏却再没有人应声。连个插科打诨卖萌耍蠢的听众都没有,他干脆也就一天天沈默了下去,倒经常被班主任夸讚沈稳不少。

某日班裏又在发模考成绩条,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最近的度数肯定又上涨了。瞇着眼捻起纸条,他用有些发花的眼睛仔细去瞧最后的年级名次,不出意料又是个孤零孑然的数字1。

耳边有人和他齐齐嘆了口气。他吓了一跳,扭头去看,女生正故作忧郁的撑了下颔装作没发觉他的视线。

“世界真是不公平啊。难得我还以为小杉走后就可以稳守第一的宝座了,没想到韬光养晦已久的某人终于开始发力,结果后发制人,轻松上位~”

谢赭也不生气,只冷哼一声:“不服气的话就下次再挑战看看啊,反正我找不到对手正苦恼的很呢。”

彼时他人已身在一班,和陈曳两人始终霸占着理科前二甲的位子,其进步之迅猛可谓奇迹。而若说他忽然转移战壕、锋芒毕露的原因,也很简单。

许是因为,身旁再也没有需要他舍命奉陪的人了。

那个人走后的多少日夜,他不曾笑过。哪怕手裏拿到的尽是圈了满分的试卷,哪怕他正渐渐取代某人成为z中的神话,但他并不快乐。珍重之物的失去,使他无法快乐。而缺失了那个人的生活,则使他完全被打回原形,再次成为曾经那个倨傲、淡漠、不可一世的天才少年。

有你在的世界,我不再是我。而待你转身离去后,我却变得更不像我。

原来在爱你的这些年裏,我早已经慢慢失去了自己。

该怎样描述高考前最后那段黑暗的岁月。

斗志、勇气与消极、失望,始终在此消彼长、不断地维持一个平衡。

每个人不管过去如何,此刻都暗自咬紧了牙关,奋力想给自己十余年的求学生涯划上一个可能并不那么完满的句号。或许会有绝望的时候,但谁又肯因此就熄灭胸腔中那不断燃烧着的小小的希望之火。

夜半时分独自埋头于书本时挥洒的汗水,以及熄灯后蜷在被窝裏无声淌下的热泪,它们一点一点,日积月累地拼凑起我们那在肆意挥霍中匆匆流逝的、最后的青春。

其实到了后来,结果如何都已经不重要了。

高考存在的意义,只是教会你成长——以及结识那些哪怕今后天南海北,也愿意永远在你最无助时给予慰藉和倚靠的人们。

这时回头望去,才发现脑海裏关于考试那两天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反倒是毕业那日大家相聚一堂的样子都还历历在目。

谢赭原本并不想凑那个热闹,但毕竟同学一场,起码还是要个告别的仪式。

礼堂的音响裏循环播放着《那些花儿》的清越旋律,谢赭没什么多余表情地坐在后排看臺上领导轮番讲话,无意瞥见前排陈曳的肩膀间歇性的微微耸动,似乎在哭。其实在场的很多人都在哭,但他没有。从头到尾都没有这种迹象。

典礼结束后,班级组织去吃了散伙饭。大家都喝醉了,所以都没有说再见。

将份子钱交给班长后,谢赭拖着有些沈重的身体向外走,结果碰到恰巧在同家饭店吃散伙饭的姚绿。对方显然也喝的有点多,步履不稳的扒上他的肩嘿嘿笑着。

“你们那边完事了?”

“嗯,刚完。你们呢?”

“他们搁包间裏哭鸡鸟嚎的太烦人,我早就想先溜了。”

“那一起吧。”

后来他们称不上是谁扶着谁的出了门,本想招辆的士,结果夜深人静的根本就没车影,只能慢慢走回去。

路上两人不知都乱七八糟胡侃了些什么,可能本身也是好久没见,酒精的劲又大,他们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的咒骂这操蛋的人生和坑爹的剧情。

路灯把两道相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们肩膀挨着肩膀在马路中央放声高唱,斗转星移间好像又回到了两年前那个夜晚,烟花映亮星空下一张张年轻微醺的脸,那个时候他们不知道梦想有多远,更不知道分别就近在眼前。

走到护城河边的时候,谢赭忽然腿一软昏沈跌下了道牙,姚绿则因一直靠着他的缘故差点也一头栽倒,好容易扒着栏桿站稳了,他慌张的冲下面喊:“餵,你他娘的没事吧?”

好长一段时间底下才传来谢赭死气沈沈的动静,“……差一点就摔断老子的腿。话说你也下来吧,躺在草坡上感觉特舒服。”

“真的假的?”姚绿半信半疑,但借着酒劲还是纵身翻了下去,在黑暗裏摸到他身边躺下。“诶,从这看星星真清楚,一个个和钢镚似的直闪光。”

“想钱想疯了吧你。”谢赭对他烂俗的比喻嗤之以鼻,然后不知怎的就陷入一阵沈默。

“……我说啊。当初你第一志愿报的是音乐学院吧,到底能不能上呀?”

“谁知道呢。我觉得应该差不多吧……毕竟是临时抱了佛脚的。那你呢,人大能成不?”

“……我觉得能行。”

“呿,这不是信心满满嘛!”

“老子是怕刺激到你~”

“去你妈的。有种单挑啊!”

后来他们拌嘴拌累了,半梦半醒的时候姚绿听见谢赭低低在耳边道:“我要回海城去了。”

“啥?”他一个激灵,转眼瞪视着他。“什么时候?!”

“明天……”

“那你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

姚绿就不说话了。

谢赭知道他心裏难过,于是故作明快的调侃道:“所以妖孽,走之前能不能让我亲你下?”

“卧槽?!”对方意料之中的猛然弹了起来,手忙脚乱的往坡上跑,但是没跑两步就被谢赭从后面揪住轻轻一扯,他脚下刚要踏空便跌进他的怀抱。姚绿这才发现短短一年间这小子的个头已经悄悄蹿过了他,圈着自己的手臂那么有力,直接就势把他按倒在了倾斜的草坡上。

意乱情迷的距离,姚绿感受到对方急促炙热的呼吸生怕他真的亲下去,就要去掩自己的嘴。可谢赭的动作比他更快,一手压着他手腕,缓慢凑近。

姚绿心裏暗自叫糟,身上又丝毫使不上劲,只得任他一颗颗解开自己胸前的扣子,然后将吻极轻的落在他锁骨上亘久的伤疤。

姚绿还傻傻地看着他,看谢赭近在咫尺的脸上逐渐漾满了温柔。

他说,也许我不会再回到这裏了,但是我会永远记得你。

少年这才猛然记起自己确实还曾为他挡过一刀这回事,于是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勾唇浅笑。“……二货。你是我兄弟,就算伤的再重也值了啊。”

繁星此刻纷纷落进他晶亮的眼底,谢赭眼眶发热的收紧了怀抱,许久都一动不动,结果后来姚绿还真就保持枕在他胸口的姿势睡着了。

曲终人散时,竟只剩了他们两个在六月微凉的夏夜裏互相取暖。

谢赭闭上眼睛,伸手像要捕捉种种过往成风。也许他会流泪,但他会永远记得。

有一个少年曾在漫天夕色裏拔刀,剪影锋锐人如其刃,那是刺破他灵魂的颜色。

姚绿。姚绿。

别说再见,我们只是各自为安。

翌日天大亮时,姚绿终于在草坡上伴着河水的潺潺声醒来,身上还披着件并不属于自己的外衣,谢赭却已经不在了。

他望着河水怔怔坐了一会儿,心裏知道他是真的走了。不告而别。

然而离开前,他还是不死心的掏出手机查看,裏面果然有一条谢赭发来的简讯。

“习惯目送别人离开这么多年,这一次终于知道先转身有多难。”

姚绿盯着那行文字沈默了很久,才胡乱拍了拍身上沾到的草,起身往回走。

在距离河堤不远的地方,他走着走着忽然眼尖的扫到一张掉落在草丛裏的sim卡。弯腰拾起来安进自己手机裏一看,那的的确确就是谢赭本人的电话号码。

“你够狠。”他喃喃道,心裏却怎么都怨愤不起来。

姚绿知道他需要,也不得不离开这裏再重新开始。任何能够勾起他伤痛回忆的东西,人也好城市也罢,他都已下定决心斩断那些曾与他紧密相连的牵绊,以一种近乎逃避的方式等待伤口痊愈。

如果,它还真的能够痊愈的话。

他的目的地仍是z中。

学校裏属于原高三年级的宿舍楼内已是空空荡荡,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热闹喧嚣。

驾轻就熟的走到五楼拐角裏用钥匙旋开了屋门,姚绿还没来得及跨进去就被扬起的灰尘呛得一阵咳嗽,于是急忙走到裏间推开窗户通风,饶是这样也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他们宿舍的朝向其实非常好。从这裏可以看见正在操场上体育课的学弟学妹们朝气蓬勃的身影,跑圈也好打篮球也罢,他望着他们,就想起昨天的自己。冥冥中总觉得身后那扇老旧的木头门下一秒便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随后那几个熟悉的人影就会说笑着鱼贯而入。他依然会像往常那样叉着腰大声骂他们,质问他们在自己不在的时候为什么不好好打扫卫生。

这时已快接近正午了,阳光透过窗户金子般洒落一地,姚绿回头看看屋内仿佛他们初来乍到那日般兵荒马乱的模样,忽然就悲从中来。

属于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可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却还记得那么清楚。

那分明是春日的某个午后,阳光将雪白墻壁描摹上一片暖金,白宇泽打着哈欠捧了本小说窝在床头,冷杉背靠阳臺边看他边安静地吸烟,宁子樾则刚从浴室裏走出来,漫不经心用毛巾乱搓着头发坐到正为贝斯调音的谢赭旁边。

然后,他亲眼看着彼时那个扎着小辫子、眉目张扬跋扈的自己由于嫌屋裏太吵,将画笔当做飞镖“咻”地一声正中谢赭的脑袋。鲜红色的颜料溅了出来,一点一点,慢慢充斥了视野。

待阳光笼罩全身时,他终于感觉到体内撕心裂肺的痛。他想,那大约是因为身边的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命运将他们狠狠撕扯出他的生命,妄图将他们彻底分离——可不论是那几张令人怀念的蠢脸,还是他们曾一起走过的鎏金岁月,都早已成为他灵魂的一部分。

那时我们所呆过的地方就如同向阳之地,将寒冷的冬天或是酷热的夏天都转化成安逸祥和的、温暖的所在。

而从那儿出发的我们,不知道会并肩走到哪裏,又再走上多久呢。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七

当冬夜渐暖

跨出那扇铁门的剎那是那么漫长,好像翻越了三年来时光所筑的一座无形屏障。

他回过头去凝望着,那栋灰白色建筑却丝毫不曾变过似的,宛如他刚到来那一日,在晨曦中毫无生气的沈睡着。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很安静,头顶还飘落着细碎又洁白的雪。

这是他入戒毒所后的第三个年头。因为恢覆状况良好,所以没到原定日期便被提前允释。

每天按部就班的活动,用餐,治疗,其实期间过程比想象中要痛苦的多,他中途差一点就坚持不下去了。

只是因为,那个人……

梦裏百转千回的名字,少年明艷倨傲的侧脸。一笑,连天地都失色。

雪花顺着敞开的领口钻进脖颈,他却毫不在意,好像只要心裏想着那个人,周遭如此低的温度也弥漫开绵延的暖。

鞋子踩在雪地裏碾压出细微的吱嘎声,他以均匀的步速慢慢行进到僻静的十字路口,隔着那样长一段距离,他一眼便看见了他,于是好像被什么画面所触动似的停住了脚步。

这恐怕是他生来所见过最诗情画意的场景。

轻暖的曦光缀在他柔软发梢,少年——或许此时可以称他为男人了。那个人优雅迭着双腿坐在枯柳下的石墩上等待,以一种很好看的姿势夹着香烟,现正偏了头将目光缓缓聚焦在他身上。

透过轻孱零落的雪花,宁子樾看见他眼裏一瞬间绽放出潋滟光芒,像晚霞下流动变幻的水波,一点点迷醉的淌进心房。

他是有多久没见过他了呢。

只记得从一开始,他为了防止内心动摇就拒绝了一切探视要求。明知道对方会因此失望,可那个人早就比剧毒还要可怕万倍的渗入他骨髓深处,他怕会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逃离囚笼。

本以为他不知道自己今天出来的。

面对突如其来的惊喜,即便平日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大概也会不知所措。

于是哪怕今次终于得以相见,他也仅如木桩一般杵在原地,看那个人一步步向他走来,经岁月磨砺过的眉眼轮廓逐渐从记忆裏被剥落清晰,脑海裏晃过当年他在舞臺上光芒万丈的身影,凌瞰众生的微笑,他想他终是被这世界拔掉一身利刺,才得以成为今天这副宠辱不惊的温润模样。

然而空想无凭。

他所不知道的是,当初打败了姚绿所有的骄傲,使他愿意放低姿态孤身追寻的,并不是这个世界,而是他啊。……

“混蛋家伙。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么。”

姚绿最后停在距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嘴上这么刻薄说着,却再掩饰不住眼底糅合了悲伤与欣悦两种感情的柔光,视线也分毫不肯从他脸上移开。

宁子樾觉得他真是和以前很不一样了。要是以前的姚绿,大概会直接扑上来边破口大骂边照肚子狠狠揍他一拳,而不是即便在这种私下场合也懂得按捺自己的情绪,甚至吝于一个拥抱。

这样的他,只让他觉得陌生。

姚绿却丝毫没有觉察到对方的覆杂心境,只直勾勾望着他下颔淡青色的胡茬和手臂上呈现线条的肌肉,低喃道:“你瘦了。”

闭了闭眼,他努力平覆着心潮的起伏,随后再次展露出自己那弧度完美的笑容,向他缓慢伸出一只手来。

“……跟我回家吧。”

此刻血液裏流淌的已不仅仅是感慨和喜悦,还有那名为“追忆”的苦涩。

掌心摊开,你的名字早已写进脉络纹路。双眼合拢,时光的齿轮反方向转动。

说好要笑着迎接你的,我怎么能食言。

宁子樾沈默任他一路牵到拐角那辆银灰色的cachazo旁,车门打开的时候,还是不动声色的挣脱了对方的手。姚绿微微一怔,目光移到他一言不发的侧脸,神情黯淡了片刻却很快又微笑起来。“对了,忘记告诉你——车裏面还有惊喜哦。”

宁子樾犹豫一下后矮身坐进副驾驶,还没来得及打量就听见座位后一声防备的猫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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