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年关,薛氏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气氛裏。
什么气氛呢?紧张的低气压。走在哪裏,都有人聚集在一起交头接耳。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到了这个节骨眼,每个人都会收到上面派送的或大或小的一个红包。
红包嘛,表示一年裏面每人的辛劳。辛劳嘛,个人不同,多劳多得。嗯,当然是院长说着算。每个人都有份。
本来收到红包是个令人高兴鼓舞的事儿,不知怎地,渐渐变成了衡量这个人在院长心裏地位高低厚薄的一个标准,也渐渐变成这个人衡量自己在院长心中地位高低厚薄的一个标准;进而演变成大家衡量这个人在薛氏混得如何的一个标准!哦买噶!徐冉觉得,这个薛院长真是吃饱着没事干,百分百的昏君!不像他家的院长,年终的时候,总有办法让每个人都倍儿高兴。
遇见这个活见鬼的薛其正,徐冉算是明白了,人上一百形形□。既然有余院长那样左右逢源的官儿,就必定有个猪八戒照镜子左右人不是的这种,这叫比较!!!
徐冉并不指望那个红包,实话,那个人,应该不会给他多少吧。另外,因为自己不擅于逢迎,还加上他和巫起凡那个小屁孩那事儿还没了,可能,就连明年的续约应该都不大可能吧。
每当想起这些的时候,如果说徐冉一点都不觉烦扰,那也是不符合实际的一种表象。实际上,徐冉很在乎这份工作-----
现在他很需要独立,不要给院长无故的增添负担;另外,他也越来越感到工作给他带来的踏实和快乐-----
好像天生,他就适合站在无影灯下。感受那样一份宁静充沛。手指灵巧的穿梭,像一个个跳跃的音符。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个时候的徐冉,会有种宁静和纯真的感觉。和平素的徐冉不一样。
金博士得瑟的那给新近聘用的小医生看他的续约书。看见徐冉走进来,扬起声音,“徐医生,你呢?收到续约书了吗?”
徐冉耸了耸肩。
“那红包呢,不会也没收到吧?”
明摆了看徐冉笑话的金博士咦了一声,“不能吧。徐医生,你不是挺受宠的吗?”
看徐冉脸上显而易见的不虞,连忙说,“我们这批的,除了我是最早收到续约书的那个以外,好像也都陆陆续续收到了。你怎么会没收到?别是被院长给忘记了,要不,下次碰见他的话,你去提醒提醒?”被身边的小吴医生偷偷用手指拽了拽衣角,金博士恍然大悟,“哦,对哦,差点忘记了,院长和你,”拉长了声音,“不怎么,熟~~~”
岂止是不怎么熟,简直是劫数。徐冉见金博士如此“善意”斟酌,几乎要给他逗乐了。
“要不,我帮你在院长那裏美言美言?”
徐冉摇摇头。那点自尊他还是有的。他站起身来就走,听到背后传来金博士的大声的议论,“徐医生啊,我看这次有点悬了。谁不知道啊,被投诉的人是没资格接受聘用的。就是钟教授帮衬也没用!”
“啊。不会吧。那,金博士,看你在院长面前挺有面子的,还是帮徐医生美言几句吧。”小吴医生蛮替徐冉着急的摸样向着金博士低低嗓音哀求道。
金博士那人,徐冉算是看准了,动不动就摆出很有谱的架势,但其实和他也差不多,都是没背景没人脉的。而且对他这个人的去留,也不甚放于心上。这点,徐冉心裏有底,但也不至于多难过,因为他对金博士也没好到哪儿去。倒是小吴医生让他平白无故的,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感动。
还以为这家医院,没一个人在乎他的存在和去留,看来不是。
徐冉默默想了一会儿刚才金博士漏的口风,是啊,那个被投诉的事儿,还搁在那裏。去sh出差几日,倒是晾了那么一会会儿。可摊上这种事儿,不是晾着就可以晾着的,徐冉知道,他必须得硬着头皮去解决它!可那半大不大不懂事的孩子,他真心不想再腆着脸去接近他。这点,说他被某人惯坏了,缺乏弯腰的体质也好;说他生来就比别人多根傲骨也罢。反正他就是这么拧巴的一个人了。
“咚咚咚。”徐冉轻拍病房的门。
裏面传来小屁孩装腔作势的声音,“进来。”
徐冉走到巫起凡床边,小孩无措的撑起手,从床上坐了起来,惊讶瞪大眼睛,“你!”
面无表情的,徐冉低头,“快好了吧。听说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打开手中的病历,用笔在病历的夹板上叩了叩,“我是来完成出院小结的。”
巫起凡继续保持震惊的摸样,好半天才点点头,“哦呜,原来,你长的是这个摸样啊徐医生。太吓人了!”
吓人?徐冉没想到他对自己居然会应用如此恐怖的形容词,不禁浅浅一笑。“吓人?我这是长的多难看啊让您用这样的形容词。”
一笑嫣然这样的词用在徐医生身上都有些浅淡了好不好。“难看?当然不会。嗯,徐医生,”小家伙难得的有点羞赧,“要是,早知道你长这样的摸样,说你非礼我,我倒是不怎么敢了。”
坦白的,如此彻彻底底,让徐冉倒不怎么好意思怪这孩子了。但,他可不准备白白让自己窝囊一场,轻轻嘆口气,“你啊,差点害死我了知道不知道?院长差点要开除我?”
巫起凡张大嘴巴的无辜摸样说明这孩子是真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这样啊,等会儿我就去帮你洗清罪名去。其实,”巫起凡抠头皮,从眼角偷偷看徐冉,“我只是,有点看不惯,看不惯你那一副总自以为是,好人为师的摸样。德行德行的,虽然我知道,你救了我这不错,可是,我就是讨厌妈妈处处都把你挂在嘴边,说你是我的大恩人。就是讨厌你那一副得理不饶人,冷冰冰不爱理人的臭德行!”
是吗?徐冉扬眉,顺势在巫起凡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是吗?”
叛逆的孩子,叛逆的年龄。我在这个孩子这般的年纪又是什么样?那个逝去的年代实在太久远了,徐冉实在记不得当年自己的摸样了。
应该也比这孩子好不了哪裏去吧。反叛,冷漠,狡黠,自私,细细这么想想,他所不喜欢的巫起凡性格当中坏的部分,原来自己都有。原来之所以巫起凡不喜欢他,也是因为从徐冉的一言一行折射出他对这孩子的极端不喜。而那种与生俱来的厌憎,也是源于从这孩子身上他看到过多被深埋了几乎连自己都忘掉的那个徐冉啊。
本来,他想拯救这孩子。后来想想,又觉得放弃那种拯救。让巫起凡自生自灭。却没想到从他自己身上找原因。
一开始,他觉得是自己救了巫起凡一命,是院长一语点醒梦中人,其实,治病救人,原本属于他的天职罢了。
在这孩子轻生的时候,徐冉又出手了。现在掉过头想想,其实,当时对这个孩子做的方法有很多种,可偏偏他又挑了最激进最猛烈的那种,那剂猛药下得哦,即使一时之间那孩子不想死了,对他憎恨的心,会瞬间蔓延到全身血液当中去吧?
那种恨,毕竟是所有年轻生命都会经历的一种情感遭遇吧。
没想到,居然某一天能够坐下来,和一个小他好多岁的小孩子聊天。这在原来的徐冉压根是不可能的一件事情。
而徐冉也没想到,从一个孩子身上可以领略到不同层面不同时期的自己。对一个刻意回避过去的人来说,不见得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