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珍惜着,这一点点又一点点的时光,千百个细小的碎片。
每一个碎片裏,都倒影着同一个人的影像。他喜欢的饮料,偏爱的音乐,看过的书籍,迷恋的电影,琐屑的习惯……
直到有一晚,仙道端着两杯柠檬茶从厨房出来时,那个原本端坐在椅子上的身影,竟趴在电脑前睡着了。乌黑的发,摊散在银色的键盘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电脑的工作页面尚未转入睡眠状态,可见还不足十五分钟。但当仙道刚放下杯子,转身进卧室拿毯子时,流川却醒了,被这一丁点响动,吵醒了。
于是,仙道终于有些明白了——真正折磨着这个人的,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仙道会说,流川是一张弓,一张时时刻刻都拉得满满的弓。他的背脊反曲成不可思议的弧度,似乎还能听见从他骨缝间发出的,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响动。
所以说,人在夜晚,什么也隐藏不了。
仙道不问。
他只是买来熏香,点在客厅落地灯的脚边,让整间房都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熏衣草味。然后对了流川那张费解的脸,露出深意的笑——
“喜欢吗?”
“白痴”。
就此,仙道展开了对自己那个一套一小居室的大改造。
买下最厚最柔软的地毯,满铺在客厅中央。换掉原来过于低矮又触感冰冷的玻璃钢茶几,代之以高矮合适的原木方几。沙发也未能幸免,变成了无腿的布艺款,与两条同样轻薄的毛毯一起,直接扔在了地毯上。在茶几上摆放不插电的精致护眼灯,却又特意将头顶的吊灯换小了瓦数。
像是一条溪,平缓的流回大海,仙道知道,他的的确确是在缓缓地靠近流川。正若流川越来越多次的,倏然在他肩头睡着,一点点地将体重倚在仙道身上,仿如一寸寸地放下一颗悬着的心。
流川睡着的时候,仙道从不动弹,即便只是将原本随意搭在腿上的毛毯,拉到脖颈,流川都会被打扰,继而恍恍惚惚的醒来。所以流川在的时候,房裏的空调,永远设定在舒适而无噪的睡眠模式。
静音的电视机裏究竟在演些什么,仙道长久的盯了,却从来不知道答案。左肩上的重量,夺去了他所有的註意力。有好几次,他甚至为此感到痛苦。身侧人的呼吸越发平静,但仙道的一颗心却跳动得越发剧烈,他甚至尝试过用默诵圆周率的办法,来克制自己想要回头的冲动。可效果寥寥,因为即使不回头,他也清楚,等在那裏的一双唇,是寒冬最深处的梅色。
所以,就连仙道自己也无法说清,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他已成了一根琴弦,一根无法思考的琴弦,从轻触到花瓣的那一刻起,便只为这朵梅花的每一次吐息,而震颤不已。
静,静得几乎要听出静的声音来。
甚至忘记了要呼吸,只一遍遍轻含了那两瓣唇,是淡淡的甜,如雪似泉。
直到那唇角突如其来的一动,仙道猛地怔住,流川醒了,他却进退维谷。
流川未曾完全睁开的眼,迷蒙着,只一对修长的睫毛,不住的泛着风吹水碎般的波澜。温柔的包覆突然撤离,早已湿润的唇,曝露在空气裏,竟觉比先前更冷了——“吻我......”
仙道定在那裏,一动不动,只一颗心快要跳了出来。
“...仙道...吻我......”
瞳孔在一瞬间,开成一朵向日葵,一朵不敢置信的向日葵。仙道曾感受过的那种渴,这一次,铺天盖地而来,五臟六腑,几近枯竭。
浅浅的描画,已被撕碎,仙道不断的加深着这个吻,带着不再压抑的粗重鼻息。朱唇、贝齿、粉颚……他一一品尝,耐心非常,却又迫切无比。
他一次次的缠上流川,寻求他的回应,而流川像一条冬眠的蛇,渐渐苏醒……就在仙道想要抱住他时,却被推开了,猛地一下,始料未及。
两人之间拉出的距离,骤然凝结成冰。
半晌,流川低了头,不看他,“对不起……我睡糊涂了”。
半分钟后,他起身欲走。
仙道下意识的抬手拉他,却抓了个空。“我送你”,他即刻说道,仿佛迟一秒,都会错过流川。
“……抱歉,我想自己回去”。
直到关门声如锤落下,仙道一颗狂乱的心才终于力竭一般,化成一滩水,平静下来。
流川糊涂在哪裏,仙道忘记了要去想。
他只记得,他唤了他,千真万确。
所以,无论怎样,他都深深为之感动。
又一次,仙道隐隐觉着,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的蚕食着流川,从内部,在精神上,一点点的消耗他。而他像是一棵白杨树,在拦腰折断以前,都不会让人发现,内裏早被蛀蚀干凈。
那些背负着十字架的人,都匍匐在路上,艰难跋涉,令人一目了然。流川却只不动声色的走着、走着,他的十字架与圣痕一样,直接从血肉裏,向外溃烂。
仙道有一种错觉,自己仿佛卷入了一场战斗,纵然他并不知道对手是谁,又栖身何处。但他就在这裏,在这无可躲避的黑夜裏,想要守着一株日渐枯萎的白杨。
这么多年过去了,仙道似乎终于读懂了,大学时代曾在托马斯·曼的小说裏见到的那句话——
“神在求爱的人那儿,不在被爱的人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