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道的经营理念,从来粗中有细,在招聘上就可见一斑。虽说是招兼职,犯不着特意一个个的面试,但仙道对简历的筛选就相对严格。事务所兼职员工的流动性,自然比一般的工作岗位大。但员工这么一进一出一培训,越是来去匆匆,机会成本也就越高,所以也不是件随便的事。创业初期,开源与节流,还得双管齐下。
录用流川,仙道到底是深思熟虑过的,其一是简历上那张打印得不甚清晰的证件照,虽看不大仔细,但五官轮廓还算得端正,再加上额前的刘海,更衬出几分清秀劲儿来,正好可以多派些对长相有要求的工作给他。毕竟事务所接到的业务请求零碎得很,这能卖笑的员工十有八九也能卖力气,但这倒过来就不一定了。其二是流川附在工作时间后面的四个小字,吸引了仙道——“工作不拘”。万事屋这一行,一开始为了立足,难保不打点擦边球,有些工作就在钢丝弦上吊着,虽不触红线,究竟低空飞过。遇上心如明镜的应聘者,简历上多半会註明不接那些乌七八糟的工作,而那些不明不白的,当然也就不会主动提起这茬儿。所以凡是“受拘束”的工作,基本都是派给了愿打愿挨的合同制正式工,双赢。
至于这流川枫究竟怎么回事,仙道没工夫深究,培训员工与派发任务都是越野负责安排,仙道的主要工作是对外拉讚助、广告、融资什么的。所以在叮嘱过越野一句,可以试着给流川派些“别样”的工作后,仙道便再没提起过这个名字。
“那南烈董事,您慢走,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多多包涵。合约,下周我会派人专程送您公司去,届时还请多多指教”。
在车前与仙道握手的男人,身形已有几分不稳,大半身体的重量都倚在敞开的后座门上。在董事对仙道的客套话连声应诺时,南烈的助理见缝插针的为他披上了大衣,一手抵住车门上沿,一手半扶着董事屈身坐入车内。南烈刚一落座,司机便识趣的按下后座车窗,让仙道一行人得以最后再与南烈说两句温热的场面话,挥一挥貌似舍不得放开的手。
“今天也辛苦两位了,很晚了,就先散了吧。下周合约签了,咱们再开庆功宴”。
三言两语遣散了今晚一道作陪招待的下属,仙道立即扯下系在脖子上的领带,胡乱揉作一团,塞进西服口袋裏。解开两颗衬衣领口的扣子,凉爽的夜风立即抚过脖颈,仙道体内因酒精而潮涌不息的一股炽热感,终于得到了些许缓释。索性将西服也三两下脱了下来,拎起后领一角,随意往后一甩,就这么搭在了左肩上,也不顾衣服皱不皱的。
这一身正装,穿多少年仙道都觉着难受,好歹如今自己创业,不见客户时就能随意许多。再忍忍吧,等他日功成名就,再回乡高卧不迟。仙道被自己这点小心思逗得隐隐发笑,嘴角的幅度不再是礼节性的高高翘起,而是落回到了最舒适的微扬角度。两条腿竟也不由自主的挑了那人迹稀少的小巷走去。吵吵够了,就想一个人静静,陪着月亮散散心、醒醒酒。
等随心所欲的穿过了两条小巷后,仙道这才发现自己离藤真的咖啡店已只差右手边这一条巷子了。看看表,正是店裏打烊的时间,干脆去看看他,顺便讨杯水喝。
宽不过三人、长不过二百米的街巷,一路仅设了三盏似暗不明的路灯。第二盏灯下,一个斑驳的蓝色带盖垃圾桶,在昏黄的地面上投下斜斜四方影子。这影子的西北角,刚好躺在了一扇微微开启的防盗门下面,几缕微弱的橙光从内裏透露出来。
仙道走近了才发现,门边还斜靠着一辆看上去颇有些年头的公跑自行车,刚好巧妙的藏身在街灯照不到的阴影裏。暗暗的也看不出颜色,只觉旧得慌,好像还没上锁,恐怕是谁不要的,随手就给扔这儿了。
抬眼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咖啡店后门,仙道决定做个“顺手”人情,将自行车移到垃圾桶这边来,这么随便扔在藤真店门口算怎么回事。仙道左手刚要扶上自行车龙头,侧腹即刻遭到了一记重击,一个堪比沙袋的黑色球体横空而来,仙道吃痛,右手一晃,自行车哐当倒了地,左手一松,肩上的西服也顺势滑落在自行车上。
“干什么?!”
仙道还没来得及顾上别的,一声怒喝劈头就来。猛一抬头,昏暗中撞上了一对冰冷的眸子,两道剑眉齐齐倒竖,在细碎的刘海下若隐若现。仙道明白,自己恐怕是被当做贼人了,但不知为何,一时间竟又忘了要辩解,只一味地盯着那双恶狠狠的眼,心裏不是个滋味。
“怎么了?”
听见动静的藤真走了出来,将流川身后半掩的门扉,彻底推了开来。店内的灯光一泻而出,那双眸的主人顷刻曝露在了光线裏,松散的刘海、浓密的睫毛以及高挺的鼻梁,鹅黄色的光芒为这些尤为出众之处,打上了一层浅浅的墨影。恍惚中似曾相识,到底是在哪裏见过,仙道疑惑着,这样精致的脸孔,若是见过,不该想不起来。
“诶!仙道?你在这儿干嘛?要来也不走正门?”
藤真这一连串问题,仙道更是不知从何说起,脸上虽自动带了几分笑意,但心裏还在搜肠刮肚的想,眼前这张脸究竟可曾见过。
仙道一手接过藤真为他拾起的西服,正要开口答话时,只听“嘭”一声轻响,一旁的垃圾桶闭上了嘴,一大包厨余已葬身腹内,原来刚才就是结结实实的挨了这玩意一下。
“店长,辛苦了,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