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后,流川才缓缓侧了头,看了看仙道留下的东西,盯了那厚厚的信封,心下了然,这恐怕不是一个勉强刚够轻伤认定标准的伤患,所应该领到的补偿数额。良久,一度中断的键盘音,才再次响起。
“先生,请问是酒不合口吗?需要再拿酒水单给您吗?”
“不,谢谢”。
就在空姐礼貌的点头微笑,即将转身离去时,仙道才像是从失神中彻底苏醒过来一般,即刻接言道,“不好意思,再倒杯水给我吧,放点冰”。迷人的微笑,也在仙道再度开口的同时,准确无误的出现。空姐闻言,脸上服务性的笑容,起了微微的变化,一双修饰得近乎完美的杏仁眼裏,晃着悠悠的涟漪。
仙道心如明镜,不是从刚才起,而是在更早之前。早在仙道第一脚踏上机舱地毯时,早在这位制服颜色与其他空姐不同的乘务长,对他说出“欢迎乘机”时,仙道就确信,只要他稍微给她一点暗示、一点示好,他的出差福利就能稳稳到手。
就趁一会儿她端来冰水时,不等她迟迟缓缓的将杯子放下,而是径直从她手裏接过,不经意间轻掠过她的手背,从第二节突起的指骨开始,轻如羽毛一般。
待她抬眼看时,仙道会笑,一如既往的笑,毫不避讳她的目光,再若有似无的送上一声犒劳:“谢谢,你们空乘也不容易,工作紧张,休息的时候就该好好放松放松”。
然后她反倒不动声色了,甚至会略显高傲,只回一句不咸不淡的话,类似于“谢谢先生关心”之流。她转身离开,直到飞机落地都不再主动来打扰他。因为仙道会在行李提取处,再次见到她的倩影,只身一人,拖着小小的行李箱,冲他无声的笑,直把一双杏仁眼,笑成了钩月。
她的眼神,洩露她的秘密。
总是被追寻的目光围绕着的仙道,对那种眼神最是熟悉不过。
从学生时代起,仙道就明白,那些课间时分,在教室后门不住朝裏张望的眼睛,到底在渴望什么,在焦虑什么,在踟蹰什么,仙道一清二楚。
有时,他熟视无睹,假装毫不知情,别过视线,望着一夏的绿柳出神。有时,他匆匆路过,不等那些眼睛的主人开口,就率先大咧咧的笑了,笑得那些眸子不好意思的低了视线。也有的时候,连仙道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但他就是会用身体有意无意的挡了旁人的视线,再对了一双水灵灵的眼,柔声说你好。
是的,就是那种眼神。无法定义,无法条理清晰的说出,它究竟是哪种眼神。因为它分明糅杂了无数的覆杂心绪,却竟然还是世间少有的清澈神彩。最奇妙是,连眼神的主人也不一定能告诉你它的存在。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唯有被它紧追不放的人,才曾见过它神秘的面容。
他有一个秘密,一个自己不察,却先为别人所知的秘密。
当头等舱的门帘再次轻轻揭起时,仙道不再思索,他让脑海中的线彻底断在了这裏,手起刀落,干干凈凈。
他知道,他现在要做的是,优雅的接过一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