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样的,奶奶喜欢乖孩子!”
“奶奶,我织布织得可好了,以后家裏的活我包了!”
“你会织布呀,那最好了,这是咱们村子唯一的收入来源了……”
伊凡莫名其妙地看着王耀两人远去,多余一句话都没有再和自己说,王耀要忙的事情似乎很多,来不及和他好好解释。
夕阳余晖从半圆形小窗户照进来,伊凡凝视着昏暗狭小的破旧木屋,他默默整理着自己的思绪,病了太久让他头脑昏昏沈沈,很难集中註意力,他跳下床,穿过茶色的玻璃看向外面,贫苦到他想都想象不出来的村庄展现的眼前——从整个帝国的权力中心一下子狠狠跌落,从此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储,失去纸醉金迷、骄奢淫逸的生活,失去万人的崇敬仰望,将在社会中看人眼色,在烂泥地裏摸爬滚打。
他发现这一切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让人接受。
他在屋子裏徘徊,抚摸着屋子裏每一样破旧的器物,那些生銹的锅碗瓢盆,落满灰尘的桌椅,曾经皇宫裏最下等的仆人的房间恐怕都比这要好得多,原来在他的国家居然还存在这样一种地方,一贫如洗,只消看一眼便知后半生无望。
当年初遇的画面还十分完好地存放在他心臟最深处的地方——那时的王耀怀揣着骄傲的少年意气,穿着崭新的礼服,俨然是翩翩贵公子模样,放在所有世家大族少爷中间也是独一无二、光彩夺目,眼裏映着的都是对这个世界美好的憧憬,面对任何人总是宠辱不惊。
然而他们逃跑时穿的衣服早都不知道丢到哪裏了,醒来时王耀身上胡乱裹着勉强蔽体的内袍,上面沾着泥土和干涸的棕色血迹,脸颊灰白又瘦削,比圣彼得堡最可怜的乞丐还要可怜三分。只有一双黑色的眼睛还熠熠生辉——那些苦难仍然没有夺走他心底的希望,他无需火把照亮前行的路,王耀正如其名,本身就是一盏长明火。
孩子自卑地从下过春雨后地上浑浊的水洼裏望着自己,那副皮囊裏装着怎样一颗卑鄙骯臟的心灵?他时常午夜梦醒,抚惊惶跳动的心问自己,他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厌恶自己、恨自己,以至于打碎了伊凡宫所有的镜子,哪怕踩在遍地碎片上扎破了稚嫩的脚——他总是怕布拉金斯基家族基因裏那只嗜血残暴的怪兽有一天从镜中走出来、从他骨子裏走出来,接管这具身体。
春夜尚未逝的寒意与春日尚未逝的暖意所融合的春晨的风灌满袖口,肉体和心所承受之重被穿针引线缝合在一起,苦痛得了空隙钻了缝子。漫长的黑夜像个幽灵笼罩着俄罗斯大地,几百年过去了,一代代帝王从肉体腐烂变成雕像和纸张上的字迹,然而后裔仍然身披冬夜在刻骨铭心的寒风中、在辽阔寂寥的大地上徘徊与迷茫。
时常有大臣对先皇说皇储年幼顽劣、不堪重用;斯捷潘穿着缀满军功勋章的军装居高临下蔑视他;伊利亚扶了扶金丝眼镜手中拿着财政报表从他身边路过。
只有伊凡自己知道,他一直都很勇敢,他从小就是一名孤独的战士——在他成长的历程中,他也曾控制不知身体裏那只怪兽,但终究浑浑噩噩、稀裏糊涂地长大了些,直到宫变那一刻,他被骑士团冰冷的利剑逼到了涅瓦河畔,背对潮起潮落的海浪声,那只怪兽像火山一般喷发了,在伊凡的身体裏折磨他,要冲破他的皮囊、大脑出来反抗这一切、报覆这个腐朽的王朝和不公的世界。
他反抗了,他也输得一败涂地,牵连了这么多无辜的人,沦落至此。伊凡踮脚趴在窗边看王耀已经换上了妇女的着装,乌黑的长发梳成麻花辫,戴着一条灰色的头巾,低垂眉眼和索菲亚奶奶说话。那副乖顺又毫无怨言的模样让伊凡只觉得心酸而愧疚。
王耀和索菲亚奶奶聊完了春季播种的作物,又去试了试纺织机,还好区别和华夏的不是太大,很快就上手了。他看了看鱼肚白的天际当空越发灿烂的暖阳,心裏悬着的大石头彻底落地了,他回到卧室想陪伊凡好好休息一下,谁知道壁炉的火光还跳跃着,床上却空空如也。
亚瑟·柯克兰
——那个他灵魂与躯体的救世主,他永夜裏的灯,极寒中的火,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