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二十二岁那一年,帝后大婚,宫廷传令官在全国寻找最好的绣娘和裁缝为皇后殿下制作婚纱,十裏八乡把我的名字报到了城主老爷那裏去,于是我坐上漂亮的金色马车跟上许多年轻姑娘小伙子去了首都,首都真漂亮啊,就像教堂穹顶上画的天国一样……”
小木屋的门很狭窄,寥寥无几的阳光透进来在一片昏暗中非常刺眼,光线裏漂浮着细碎的灰烬颗粒,王耀拉开紧闭的窗帘,想要让这个年迈得如同一截枯木的老人多晒晒太阳,好像这样就能留住她的时间。但那都是徒劳,厚厚的床帘落满尘埃,很难拉开,稍微一动,簌簌落下的灰尘便扑了人一脸,就像一扇沈默的、禁闭的心灵之门,充满无声的抗拒。
“您见过皇后殿下吗?”
“当然啦,她很美丽。那时我们都在说,帝后的感情那么好,人民也一定会跟着过得很好……”
年轻人坐在她旁边,紧紧抓住她的手:“后来呢?您还见到什么了?”
“我还记得很清楚——皇后的婚纱上镶满一千八百颗钻石和各色宝石,除了内裏的布料是天鹅绒,其他部分用的全部都是从契丹运来的丝绸,一共一百个绣娘和裁缝,用时半年纺织、染色、刺绣、纹样、镶嵌,制成了那件婚纱皇后殿下穿上它就像阿弗罗狄特女神一样,有着金色的头发,紫罗兰色的眼睛……”
说到这,索菲亚婆婆的眼睛又恢覆了明亮,炯炯有神地望着小木门外的远方,那片由雏菊和春草构成的黄绿相间的地平线,散发着春意的芬芳。
“皇后殿下试穿那件婚纱的时候,是沙皇陛下亲手为皇后殿下穿上的,他甚至半跪在地上捧起皇后殿下的脚,为她穿上高跟鞋……我们乌泱泱地跪在门外低垂着脑袋,但每个人都从没关严的缝隙中看到了那一幕……”
轻柔的蕾丝,灿烂的织锦;华美的丝绸,灵巧的缎子;精致的刺绣,耀眼的珠宝;夸张的裙撑,缀地的裙摆;裸露的锁骨,薄薄的面纱。
玫瑰与桃金娘交织的花环,一段纯真又忠诚的爱情。
到最后却是怎样的遗憾结局,王耀不会去告诉索菲亚婆婆,因为这是这个朴素的女人平凡的一生中最绚烂的回忆,他愿让她心中完美的童话故事永远完美下去,一直带入坟墓。
沙皇费多尔永远都深爱皇后玛琳娜,他们幸福圆满地生活着,生下了属于他们的孩子。
故事到此为止就够了。
老人家讲完故事很快打起了鼾声,王耀从床上取来羊毛毯子为她盖上,又去拿起了索菲亚婆婆刚织好的亚麻布料,依旧看起来那么的其貌不扬,可只要一想到,织这块布的这双苍老的手,就是三十二年前为皇后织过婚纱的那双手,就不禁让人觉得十分难过……
三十二年前,年轻的少女心怀着憧憬和梦来到美丽的首都,有幸见过尊贵的皇后,她跪俯在帝后面前,像一颗无名的尘埃一样卑微。
如今,风也过了,雨也过了,皇后被人设计死在修道院,沙皇被亲生儿子刺杀,正统的皇储被哥哥囚禁,又流亡到偏远的山村……
这一次,当年那个农村少女变成了垂垂老矣的老妪,她站在村民们面前勇敢地救下了皇后唯一的儿子,又亲手为这个不幸的孩子织了驱寒御暖的麻衣,哪怕这一切渊源她一概不知。王耀捧着那块布,不知不觉眼泪在眼眶裏打转,他坐到缝纫机前,决定将这件衣服做完。
很快一个下午过去,傍晚家家户户都燃起炊烟,索菲亚婆婆睡醒了,已经把下午说过的话忘得一干二凈,她摇摇晃晃去烧饭。和阿尔弗雷德玩了一下午的伊凡脸上青青紫紫的回来了,一推开门就喋喋不休讲起了阿尔弗雷德的坏话,王耀把最后一个线头剪断,走过去蹲在伊凡面前,拿起小衣服比划了一下,轻声道:“试试吧。”
“这是……哪来的?”伊凡疑惑地问。
王耀抿起嘴角笑了笑:“是小天使送的。”
伊凡把这件新衣服三两下套在身上,一边系着腰带,一边不满地嘟囔:“你当骗小孩呢!”
王耀勾勾他的鼻梁:“你不就是小孩吗?”
他话音刚落,厨房扬起了高高的喊声:“铺桌布啦——饭好啦——”,王耀立刻放下嘴边的话,快步去厨房端饭了。
直到王耀出了客厅的门,伊凡立刻敛去不合时宜的笑意,阴沈沈地垂下头,他用拇指和食指摩挲着新衣服的触感,又闭上眼睛认真地去嗅饭菜的香味。平静的生活总有那么一刻让他沈浸在平凡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