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族将士三千,皆因你而亡,你问我何罪”
他的声音十分沈稳,其中听不出半分的喜怒,但只是普通地说话都有股威严的感觉。仙臺之上每有人窃窃私语,在他说话时都会忍不住闭上嘴,生怕惊扰了仙君。
“奸人设计,与臣何干,”兰心断断续续道,
“仙君今日便是剖开臣的心,也唯有一片赤诚。”
嵇文心知这是过去的兰心在说话,但仍是想劝他一句,别说了。
他心疼。
他所遇到的兰心,他所认识的兰心,那个每日与他吃茶的兰心,一身仙气,淡泊名利,不争不抢,满心都是雀族的子民。
嵇文只当兰心是个过于理想化的人,不谙世事,天真简单,因此才对雀族那般死心塌地,才敢与仙界所有的权势作对。但他从未想道过兰心也曾经历过这般猜忌。
公众眼前,一旦定罪,一生难以翻案。即便有一日那些曾经在乎的人都不在乎了,在某些角落裏,也总会有人记得莫须有的恶名。
他想起玉卿曾说,猜忌是一切苦难的开端。
玉卿说这话时,是在劝范卓与范烨。这两位皇子关系说好不好,说坏不坏,但到底血浓于水,关系总比与他与玉卿之间来得更加亲密,但也更易生争端。
而后来种种,皆是当时仅把这话随便一听,站在范卓身边舔糖吃的嵇文未曾料到的。
“没想到吧,”兰心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他咳了口血吐在石板上,继续道:
“我也没想到,我那时还当父亲是真心要为我正名,这么明显的别有用心,父亲是那么有谋略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再者说,他是那么慈悲的人,仙主征战十一国,一统仙界,却未杀一兵一卒,怎么会如此折磨我呢”
他说着竟笑起来:
“但我错了,是我错了,父亲没有错,错的是我啊,我是他的儿子,是雀神,是太子,怎能像仙界其他子民一般依赖父亲……”
嵇文只是轻轻将手指迭在兰心手上,他很想碰碰他,又怕碰疼了他。
他轻声道:
“这些事,你都没跟我讲过。”
“你也没讲过你的事,”兰心说,
“以后若有机会,讲给我听吧。”
嵇文说:
“好。”
“仙界无剖心之刑,你若愿意,吾主应也会同意为你开这先例,只是臣诸葛谋想为太子殿下求个情。”
诸葛先生忽然插入兰心与玄尹之间,守卫正欲拦他,玄尹却摆了摆手示意退下:
“爱卿说吧。”
“雀神早年随仙主南征北伐,战功赫赫,今虽有异心,做下诸多错事,但太子殿下是臣的学生,依此来看,是臣教导不周,臣亦有罪,”诸葛谋说着掀袍跪在兰心右侧,
“臣斗胆求仙主,占星一脉传自今日唯剩臣一人,若中断于此,岂不负了先人所托,臣愿将‘星神’之位传于二殿下,二殿下虽天生血脉之力稀薄,但潜心学习,于占星术上亦有所成就,他日定成大器,恳请仙主赏臣与占星一派几分薄面,念及雀族血脉情谊,勿要对太子殿下处以极刑,眼下边界动荡,亦非削弱仙界的时机。”
说完,他未看玄尹,却是转身面向围观者,猛磕了一个头:
“臣之所言,皆为仙界所虑,众人觉得如何”
假,太假了,嵇文想道。
一唱一和,一者定罪一者求情,听众觉得是仁慈,其实不过是算计好的残忍。
不过是为了仙主的大局而演的一场戏。
演给仙界的子民,演给需要一个交代的雀族,演给他们高高在上的权位。
但偏偏有人愿意相信。
“在理!”
“在理!”
“国士确实想得周全!”
“我们也无非求一个结果!仙主大人愿意为我们主持公道,还有什么好说的!”
“就是!就是!”
“我们又不是魔族鬼族的,非要见血不可!如此岂不破了仙族的信仰!”
“对对对,咱们一心向善,作恶是的太子,又不是咱们!”
这会儿倒成了民心所向了。
玄尹公正,诸葛谋忠心,兰心竟是在这虚伪的一场戏中得以茍活。
而这些一心向善的仙界子民,好像已全然忘却雀神曾经的功劳,眼前唯剩一口气的只是一个需要他们以菩萨心肠去体谅的恶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