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尖锐的问题,昨天晚上就已经有了模糊的目标,岳海市的对外交通封了一整晚,跑得出蚊子跑不出鬼,却没找到一个还没成熟的魔族。
后援科主任隋宏是几位科长裏唯一一名女性,纯血种妖族,红唇皓齿秋娘眉,天生一副好皮相。
“确实没有,”她说,语气裏带着些遗憾,“后援科有个‘后援’的名,其实加我在内统共也就四个人,还没有您侦查科的在编人多,岳海市这么大,何况办事得避着协会长的‘眼睛’,速度上肯定要打点儿折扣的,但我听说侦查科这回不是叫了陆迟,怎么也没个信呢?”
隋宏科长又把这话抛回给了嵇文。
嵇文微不可闻地嘆了口气:“陆迟用不上了,这回得靠咱们自己。”
“哟,”隋宏眼睛一亮,面上竟浮起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那小子终于要死啦?”
嵇文咳了一声:“隋科长,陆迟生是我手底下的人,死是我手底下的魂,您这话说得不太好吧?”
隋宏“呵”地冷笑了一声:“局裏也就你护着他,不信你问问你们科裏头,有多少人巴不得他死呢,嵇科长……”
嵇文把手裏的烟缓慢地按在烟灰缸裏,面无表情地看了隋宏一眼。
但就这么单纯的一看,却让她后被发冷,登时收了声。
市局裏人人知道,嵇文越沈默,就越可怕,吵架归吵架,但一旦对方不说话,可千万别追着咬,不然连命是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隋宏有些不自在地挺了挺腰,给自己找了个臺阶下:“我们两个科员白班,昨晚把岳海市最外圈和最内圈已经全摸完了,今天再干一天,晚上怎么着也能有个结果了。”
嵇文对她点点头,声音还是温和的:“辛苦了。”
郑玉瑶发的资料整理得明明白白,一看经办人的思维就十分清晰,主次分明。
兰心翻开牛皮纸文件夹,粗略浏览了个大概。
嫌疑人是成长期的魔族,可疑点是陆穷的神族血脉竟杀不死他,梁伟的被寄生时间与被寄生地点尚不明确,被寄生原因有待进一步侦查。
郑玉瑶发完资料,出声道:“有个事我得跟各位说一声,陆穷是神族后裔,但此次却被魔族寄生,这是件前所未有的怪事——我本来怀疑这事跟屠天或者择良有关系,但陆穷的血液和序列结果出来我却改变了想法。”
说到这裏,他略作停顿,室内一片安静,无数双眼睛都註视着郑玉瑶,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郑玉瑶端起茶杯喝了口热水,接着说:“根据陆穷的序列在大数据库中进行查找对比,我发现一个人与他有着17%相重合的相同序列构成,这个人叫‘叶蔷’,是陆穷奶奶的外婆,接下来的事大家自己看吧,相信你们会有跟我一样的想法。”
他说着再次发了一轮资料。
这次的资料很单薄,只有一张牛皮纸文件夹夹着两张打印纸。
内容很简单,概括起来仅有简短的一句话:叶蔷,纯血种魔族,按姓氏推测属于魔族三大家族“夜氏”一支的旁系叶家。她有一个女儿名叫杨柳,是个血统普普通通的人族与魔族混血女孩儿,死于肝癌,年仅36岁。
除此之外,没有出生年月日,没有居住地址,没有登记地,没有依照规定定时检查的记录,也没有在叶氏中直系亲属的族谱。
嵇文叼起一支没点燃的烟,看着这份资料说:“有人故意抹掉了她的檔案。”
“对,”郑玉瑶点点头,“如果不是我从陆穷起倒推几代人,在杨柳的住院记录中发现了叶蔷这个名字,又对比了血统库中杨柳与叶蔷的序列才推定他们是母女关系,否则从陆穷家的祖先入手,叶蔷这个人是不存在的,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李秀娟’的普通女人。”
由此看来,陆穷其实是神族与魔族混血的后代。
“神族和魔族,在记载中从未通婚过,”隋宏若有所思道,“所以陆穷是特殊的,或许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使‘神人血’对魔族失去了效力?”
林一念抬起头来,疑惑道:“那他的血还能算是‘神人血’吗?”
隋宏摇头:“当然不能。”
而嵇文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工作的布置:“玉瑶,去查杨柳的病历,不仅仅是肝癌,所有的与她身体检查有关的记录全都调出来,杨柳应该是第一代魔族与神族的结合,她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
郑玉瑶点头。
兰心却放下叶蔷的资料,看起了郑玉瑶先前发的那一份。
梁伟、颜小于和陆穷的照片是彩打,他看了几秒,忽然把梁伟和陆穷迭在一起,走到窗户边,把三张纸贴在玻璃上,借着透过纸张的光挪起了位置,直到他们的喉咙全部重合。
嵇文跟过来往他的纸上看:“发现什么了?”
兰心对着光指了指喉咙部位:“你看这个位置。”
那是在喉咙焦黑的皮损处,两个人的那一块都比其他皮肤的颜色要稍浅些。
嵇文察觉有问题,但看不出个结论来,于是问他:“有什么问题吗?”
“魔族寄生离体所产生的的是剧烈的高温,也被称作‘无声火’,因为看不见明火,人体却如受到火烧一般焦枯,”兰心说,“无声火是确实存在的,他在另一个空间燃烧,处于这个空间的人体反映出燃烧的结果。但是无声火的面积和温度是很稳定的,如果他的燃烧范围在这一片,那么这一片的结果是一模一样的,在同样的皮肤包裹下,他们的喉咙却在相同的部位都有一块皮肤显然与其他部位不同。”
嵇文“嗯”了一声,他反应很快:“你觉得这个部位被覆盖过什么什么东西。”
“是诱导剂,”兰心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他们四周刚刚被郑玉瑶所带起来的讨论声忽然被如潮水退去,“幼生魔族对‘食物’的认知仅在喉咙这一部位,他们能接收到不同的气味,从而判断对象是否适合被食用。”
“对于某些需要人为干预的魔族,可以使用与食物气味相同的诱导剂,”嵇文瞇了瞇眼睛,他没实践过,但经兰心一提醒,想起自己确实学过相关的理论,“效果最好的是植物系妖族血脉的血液,据推论是因为植物系普遍攻击能力较低,对于幼生魔族的危害性极小,其次是新鲜的人类血液,但已经干涸的对魔族却毫无吸引力。”
“植物系妖族的血,无色无味,是透明的水状液体,且会随着环境温度而变化。”兰心说。
嵇文沈默了片刻,抛出了自己的推论:“你觉得是有人在引导魔族寄生在梁伟和陆穷身上。”
他刚问完,就听喻正芳挪了挪椅子,起身往他们这边走过来。
“嵇文科长,给根烟。”喻正芳说着,还没走到就已经伸出了手。
“送你,”嵇文掏出半包扔给他,“麻烦您行行好,下回茍韫洗脑的时候别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对我的偏见很大啊。”
“可能是他本来对你就有偏见呢,”喻正芳看了看烟盒,才抽出一支点了,“红山叶,好货啊。”
红山叶的烟草来自于茶园,是由仙界特有的雪杏茶与妖族的一种矮烟树杂交出来的品种,产量不多,味儿很特别,清香醒神,口感略苦,烟入口时有些含了口薄荷的清凉感。
嵇文只是扬了扬眉毛:“抽我的烟,可得记着给我办事。”
喻正芳深深抽了一口,口鼻皆呼出一口白雾,才对他道:“什么时候没给你办过,咱们侦查科的事,我哪件没放心上,都是优先给你处理的。”
嵇文礼貌地笑了:“呵呵。”
“有个事我得跟您先说一声,”喻正芳忽然压低了声音说,声音细微得只有嵇文与兰心二人听得清:“陆穷他家到底有神族血脉,虽然对纯血们来说不算个什么,但庞局觉得这事牵扯的势力太覆杂,所以昨儿个让我把他家裏人的相关记忆也都给清了。”
也就说对于陆穷的家人来说,陆穷就是从未来过一般。
嵇文眉毛一扬:“他家这么好糊弄?少了个这么大的儿子不会察觉?”
喻正芳眼神往林一念身上一瞟:“所以我给他们安排了个跟陆穷年纪差不多大的儿子。”
嵇文眉头一拧:“你想得还挺周到。”
兰心看出他表情不怎么高兴,但碍于一屋子人,这会儿便也保持沈默。
嵇文夸完喻正芳,又回到桌边,路过郑玉瑶时弯腰交代了一句:“回去查查梁伟、颜小于和陆穷生前接触过人裏有没有什么有交集的,尤其是近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