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范卓在万裏边疆十裏处扎营,见嵇文与玉卿一前一后自万裏边疆的方向过来时并未惊讶,只是吩咐小满烫酒便进帐中。
跟着范卓进去之前,嵇文故意落在玉卿身后,随手捏了只漆黑的小鸟,低声嘱咐道:
“传令帝峥,点八千飘摇军来万裏边疆,其余原地待命,随时备战。”
小鸟扑棱了几下翅膀从他指尖飞走了。
嵇文这才进去。
营帐内一股浓郁的药味儿,混着浓重的脂粉香,范卓身披龙袍,层层裹得厚实,黑色毛领糊在脸侧,捂得严丝合缝的。
嵇文註意到他梳起的鬓角有些不易擦觉的细汗。
他在范卓左手边坐下,看着小满带人端进三小壶酒依次摆在他们三人手边的矮几上,待人出去才声音低沈地提醒道:
“帝君若是犯了旧疾,便应戒酒,您便是嘴馋,这病才反反覆覆总也控制不住。”
范氏一脉倚重左右双臣,并不单单是因为什么君臣忠义,而是范氏有一隐疾,传男不传女,一旦发病,终身不可治愈。
此病无名,被少数知情者称为心疾,但大多时候以“旧疾”二字代替。发病时心悸且伴随难忍的剧痛,严重时久不缓解,先帝有十二个儿子,其中一个竟在幼时三岁便发病,尝试数种药物,经久不能缓解,如此竟在病中过了近十年,到底是活活疼死了。
范卓是随了先帝,发病并不频繁,且控制得极好,只偶尔心口闷痛,但只要灌上几日汤药便能缓解,虽不说治愈,但也与常人无恙。
只是近年来竟常感不适,屡屡有加重的迹象,嵇文尚未回三途川时便已有些挂念。
“原来爱卿对我还是关心的,”范卓端起酒杯向他举了举,
“只是朕许久未曾与你一同好好喝酒,怀念得很,若如此便作罢,岂不遗憾。”
嵇文轻嘆了口气:
“一杯酒而已,比不上帝君身体重要,况且几日前你我才喝过。”
范卓看了玉卿一眼,唇角沾了沾酒,道:
“那日喝得不开心,自然不作数。”
嵇文话虽如此,到底还是与范卓,玉卿隔空举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烈酒从喉中灌下,只余满嘴苦涩。
三人各自喝酒,各有心事,帐中一时安静,唯有范卓试图与玉卿眉来眼去,而后者不知是真没看见,还是装没看见,总之睁眼瞎一般毫无反应。
直到一声急促的“报”由远而近。
伺候着的小满抬眼往范卓那瞄去,帝君饮尽最后一滴酒,将白玉瓶往他眼前一扔:
“宣。”
小满接了瓶子,快步走到门口一掀门帘:
“何事”
来者发冠有一支红穗,是皇城卫军二等军官。
他双膝下跪道:
“启禀帝君!仙族使臣求见!”
玉卿笑道:
“来得倒挺快,一共几人,可有认识的”
那人回到:
“只有一人,不认识!”
玉卿看向范卓:
“帝君”
“让他进来。”范卓懒洋洋道。
嵇文壶中还剩大半的酒,他向来嗜酒,但不知今日为何却没了胃口,便连最爱的葬人间都觉得入口发涩,并不爱喝。
于是那带着手套的手便把玩起小小一只白玉瓶来。
“大将军,”玉卿忽然出声道,
“待会儿若是打起来,还得您护着帝君,可千万别自己姓什么了。”
嵇文看他一眼,并未作声。
仙族倒确实很会算计。
当年玄尹假意与先帝会谈,熟料二人独处时突然发难,待父亲赶到时先帝便已重伤,还中了一种名为“漫五花”的毒,随着毒发竟能加重心疾,这才致使先帝回城途中不治而亡。
而他梦中一见,便更加肯定玄尹等人确实虚伪。
范卓与玄尹的轻重,嵇文自然拎得清,想及此处他竟生出些许烦躁。
兰心对自己而言是救命恩人,当然也是爱人,玉卿与范卓言语中隐含的不满,其实他也不过只庇护兰心一人而已。
他忽然想起梦中仙臺那场公审,兰心字字扎心:
“仙主今日便是剖开臣的心,也唯有一片赤诚。”
他又何尝不忠,嵇文想道。
莫非因许多事而生疏了,少饮了几杯酒,不再一同作乐,且不再事事依着范卓的意思,他便是要叛国么
忠诚二字若要如此衡量,当真是笑话。
不多时,只见一白衣男子随侍臣进来,他的衣服上有金线绣的花鸟图样,此人打扮如兰心一般裹得厚实,显然怕冷。
众人本以为来的会是玄尹,但不想此次却来了个生面孔。这人容貌十分年轻,甚至还有些未褪干凈的少年气息。
嵇文却眉头一皱,在心中念了句:
“二殿下。”
此人正是先前在兰心梦中见过的二殿下。
“在下仙界雀族排行第二,兰饶见过帝君,”这位二殿下倒不露怯,只是从容笑道:
“我非是代表仙界而来,只想为我自己谋一个机会,不知诸位可否收起敌意,听我一言”
说罢还有意无意向嵇文扫了一眼。
嵇文只是轻轻瞇了瞇眼睛。
范卓十分痛快,伸手向身旁侍臣一招:
“既来便是客,赐座,上酒,免得遭人家笑话。”
二殿下接了令,环视四周,在玉卿那侧挑了个椅子坐了。
有侍臣碰了新的酒壶进来,为他满了一杯,又为范卓,玉卿及嵇文各放了一杯新酒。
玉卿已闻着了酒香,眉毛一扬:
“这壶可比方才那壶的劲更大啊。”
声音才落,只见二殿下已经呛了一口,他面上通红,显然是不会喝酒的。
范卓笑得开心:
“若不会喝酒也可直说,我们鬼族偏爱喝这种够劲的。”
嵇文却在心中暗自想到:
“你范卓明明就爱吃甜的,平日裏喝酒也挑三拣四,今日倒装起来了。”
他们三人中,其实只有嵇文一人喝酒喝得厉害,是先前带兵是留下的习惯。除他之外,余下的贵族们其实都只是品酒罢了,并无几个真正能拿酒当水喝的。
玉卿扇子一扇,挡住下巴轻声问道:
“我若记得没错,您应该是仙界二殿下吧”
范卓显然对此不熟,正饶有兴趣地看着玉卿。
那位二殿下吞了好几口侍臣送来的茶水,才算是好了些,面上的赤红也褪了大半。
他先是冲着范卓略一低头:
“在下打小身子骨不好,天生是个残废,喝不得几口酒,让帝君见笑了。”
范卓其实在该大度的地方向来大度,他撑着下巴,十分随意地应了一声:
“无妨。”
二殿下这才接着说到:
“在下确实被称作‘二殿下’,实不相瞒,目前居住在万裏边疆的太子殿下正是在下的亲哥哥。”
说到万裏边疆,范卓的表情微微一变,但很快又若无其事道:
“怪不得我看你有几分面熟,二殿下身份尊贵,此次前来却不代表仙界,那是何意”
“在下想代表自己,与帝君谈一桩生意。”二殿下笑道。
仙界的人天生就带着一股仙气,比起鬼族显得儒雅许多,但先前在梦中,这位二殿下眉宇间还有些阴鸷,如今看着却已经是比之兰心也无甚差别了。
他笑吟吟道:
“我撤走雀族在万裏边疆的驻军,帝君助我杀掉仙君。”
此话才出,只听范卓已像是听见了玩笑一般大笑起来:
“万裏边疆本就是我鬼族的地方,你拿了我鬼族的东西,又以此向我谋利,岂不无需付出扁白得许多好处,真是聪明人啊!”
“而且,”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像要把人冻住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