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聊了几句家常,这个粗犷的汉子看起来没那么拘谨了。
宋卿主动问:“多吉,你知道这条河流的名字吗?”
多吉立马回答说:“这条河叫勒曲。”
宋卿示意身后的实习生开始记笔记,手机的录音功能也一直开着,不仅把人声录了进去,还有鹰隼低鸣,草虫清音。
“最近几年村子发过洪水吗?”
“有的,去年的洪水很大,水都漫过了膝盖嘞!”
“多吉,那你印象中最大的洪水是哪一年?”
“这,我想想......那应该是八五年的时候,不过我也是听我阿爸说的。”
“......”
宋卿问了些问题,关了录音键,抬手指了指不远处裸露的山体,问:“去年有过泥石流?”
多吉挠了挠头,“有的。”
宋卿点了点头,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和工程师商量了下河道断面测量的控制点,才问:“多吉,村裏有地方志吗?”
小女孩儿仰起脸,偏了偏头,问:“大姐姐,什么是地方志?”
多吉也听不明白,也眼神真诚地看着宋卿,这一大一小的两张脸模样几乎能迭在一起。
巴桑说:“就是村志啦,记录村裏很重要的事情,宋卿,我说得对吧?”
金灿灿的阳光洒下来,冲锋衣面上被晒得滚烫,于是鼻尖儿便嗅到一股野草的清香,宋卿心情放松,笑着说:“对。”
“哦,那要阿金才知道。”多吉把长马鞭卷起来,别在腰后,指着不远处错落有致的房子,说:“白色屋顶是阿金家,我带你们去。”
小女孩儿蹦跳了几步,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宋卿冲她笑笑,她又立刻转过头,牵紧了阿爸的手。
临近晌午,村子裏的人家都在做饭,寥寥青烟窜进树枝裏就消失不见了。
多吉和巴桑去找阿金商量借阅村志的事情,测绘工程师下河道开始测量控制断面,宋卿安排实习生去河道上游拍摄建筑物影像,自己则在村子裏溜达了几圈,找了些房屋墻壁上的历史水痕,初步估量了历史洪水高程。
——“那记得帮我摘朵格桑花。”闲暇时候,耳畔自然而然地又响起了这句话。
“大姐姐!”小女孩儿从巷道裏钻出来,手裏捧着个刚洗干凈的苹果,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掉,她跑过来牵宋卿的手,“阿妈说一起吃午饭。”
宋卿刚想拒绝,工程师扛着器材,手脚并用地从河道裏爬出来,裤脚沾湿了大片,脖子和脸都晒成了高原红,拧开了瓶冰水,仰起头一饮而尽,空瘪的瓶子十分无助地被塞进屁股兜裏,“宋总,我瞧了,村子裏没餐馆的,不过我们给钱他们肯定不肯要的。”
宋卿思考了下,说:“把钱交给巴桑,让巴桑去商量。”
“也行,他们好交流。”工程师耸耸肩。
多吉的妻子是个五官深邃的女人,摘了身上的围裙,露出裏面颜色交错绚丽的藏裙,她准备的是当地特色的主食糌粑,桌上还有盆风干牦牛肉。
多吉和巴桑踩着点儿回来,胳肢窝裏夹了本白皮书,“阿金家的牛生了小牛犊子,就不过来了。”
一顿饭宾主尽欢,多吉开始听说宋卿要付午饭钱,脸唰地黑了,怎么都不肯收,后来也不知道巴桑悄咪咪说了句什么,这才不情不愿地收了钱,还端了盆饭后水果上来。
午后,宋卿坐在多吉家门口的臺阶上,膝上放着本村志,她一目十行地读,找到重点的信息会停下来记录。
小女孩端着小马扎哒哒哒地跑过来,挨着她坐下,咯咯笑了几声,“大姐姐,你们要做什么呀?”
宋卿揉了揉她毛乎乎的头发,小孩儿惬意地瞇了瞇眼,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河流,“这裏,要修一座桥。”
小女孩儿不太懂这座桥的意义,凭着自己的想象,拍手说:“那以后阿爸就不用去那边绕路啦。”
“嗯。”宋卿轻轻地应了声,她旋转了下指尖的中性笔,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儿圆嘟嘟的脸突然红扑扑的,是红裏透着绯红,“梅朵。”
“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宋卿抽出调研表,上面记录着她和多吉的对话,右下角签名栏空着。
“会写的。”梅朵皱着小脸,接过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名字,“大姐姐,需要写藏文吗?”
宋卿想了下,指尖点了下纸,“也可以。”
然后宋卿看她歪歪扭扭地又写了个名字,像画了幅简笔画一样。
“宋卿怎么写?”
“你想学?”
“嗯,想知道。”
“手给我,我教你写。”
“......”
这天,阳光给山峦镀了层金光,宋卿的整个世界被暖意烘着,她抬起手臂张开五指,风从指缝中溜走,裹挟着雪山尖丝丝入扣的凉意。
世界茫无边际。
她听见自己说——“梅朵,你知道哪裏可以采格桑花吗?”
宋卿知道,格桑花的花语是怜取眼前人。
她完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