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男子却停在天辉蓝色的纱帐前,未在迈前一步,他蹲下身来从床榻下拖出那只最大的红木箱,打开箱子,从裏面拿出一些物件。
姝姝从床上爬起来,悄悄掀开帘子,一眼就瞧见箱子裏赫然摆放着一块棋盘,两盒棋子,还有一些杂物。
“都积灰了。”三皇子轻轻擦去棋盘上落下的一层薄薄的白灰,抬起头眼中含笑对姝姝道:“姑娘,能教我下棋吗?”
姝姝看了眼棋盘,又看一眼他,皱着眉道:“你是三皇子?”
男子对她的答非所问并不介意,微笑颔首:“嗯,我是。”
他毫不避讳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事到如今,否认好像也站不住脚,倒不如大大方方承认。
榻上的少女闻此,面露怯意,细如玉箸的手指不安地揪紧纱帘,像只即将被囚在笼中的雀。
“怎么,怕我?”,晋析以为她害怕他,将语气放得愈发温缓:“只是虚名罢了,你可以唤我的名字,我叫晋析,我们都是大邺子民,本质上同你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身为当今圣上的长子,也是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皇子,能说出这番话,已实属不易。
少女敛下面上的怯意,慢慢摇头,思忖片刻问道:“你和傅渊也算是一家人,为何要去......”
偷解药?
她不好意思说出“偷”这个字,话到末尾只得渐渐消音,他听得明白就好。
晋析听了好笑道:“算是一家人,也不算是一家人,明面上我是皇子,我是君他是臣,血缘上确实有那么点关系。”
“那你为何要扮作赵小公子?”
“你说这个?”晋析拿出袖中的皮质面具,在她的眼前晃了晃,“那座棋肆不是一般的棋肆,我需要这个棋肆。而王公子是棋肆的主人,他恃才傲物,只臣服于棋艺在他之上的人。”
“所以,你便日日扮作赵小公子,去同他下棋?”
“嗯,可以这么说。今日不说这个了,姑娘教教我下棋可好?”晋析在榻下摆好棋盘,盘腿坐下,“姑娘问了我这么多,也该轮到我问姑娘一些事吧?嗯?”
姝姝慢慢从床上挪下来:“我该回去了。”
“不急,外边的人不一定就走了,子时以后我送你回去。”晋析伸手邀请姝姝在他对面落座。
姝姝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况且西苑离东苑有一定的距离,她一个人回去,很容易就被巡逻的小厮发现,到时候不仅拿不到解药,还要葬身于此地,那就亏大了。
不过跟着这个三皇子,还是让她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尽管他瞧着像是一个好人。
不过人不可貌相。
晋析看向她,问道:“你是哪个院的婢女?”
姝姝坐下来:“你怎么知道我是府上的婢女?”
晋析将白子盒放到姝姝面前,笑了笑:“凭姑娘的身手,进不来镇国公府。”
他一句话戳穿她。
姝姝讪讪地笑着,想想也是,镇国公府好歹也是国公府,就凭她的三脚猫功夫,想在府裏府外来去自如,确实难如登天。但她又犹豫要不要告诉他自己是宁夫人身边的人。也不知这位三皇子可不可靠,若是宁夫人身边的婢女深夜偷偷潜入君灏院的消息传出去,对宁夫人的名声只怕也会有所损害。
高门大户,最忌身边之人怀有二心。
晋析似乎瞧出了她心中所想,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说道:“姑娘今日知道了我的一些秘密,那我们便是一条船上的人。相比于傅渊,你我更像是一家人。放心吧,就算姑娘出卖我,我也不会出卖姑娘。还有,姑娘芳名,还未告知于我。”
姝姝看他率先下了一枚黑子,为了打发时间捏起一枚白子下过去,棋子落在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道:“我叫阿姝,是宁夫人身边的婢女。”
晋析同她对弈,“嗯”了一声,又问道:“阿姝为何要寻画骨的解药?”
姝姝暗暗抓紧衣袖口,她不能暴露陆景元就是鸿临君一事,于是答道:“我也是为了救一个朋友,三殿下可以帮帮我,拿到画骨的解药么?”
“他是你很重要的人么?”晋析问道。
姝姝郑重地点头:“对,三殿下若能帮我拿到解药,我便将当日棋局的破解之法,尽数告知三殿下。如何?”
晋析抬头,望着对面少女满怀希冀的目光稍许,骤然笑出声来:“一言为定,你教本殿下下棋,本殿下帮你拿到解药救人。”
时光流逝,悄悄来到夜半子时,观澜院正居榻下的棋盘上,星罗满满的黑白棋子,桌前的男子屈着腿註视棋局,眉头紧攥还在思索其中的奥秘。而女子却似乎累极,似猫咪般慵懒趴在一旁,小睡过去。
等晋析紧锁的眉目稍稍松开,姝姝已经不知不觉地睡熟过去,欣喜之色涌上男子清俊的眼眸,晋析在棋盘上落下最后一子,转头望向身侧的少女,如获至宝。
终于,他终于领悟了困扰他两年的棋局。
而这条领悟之路上,全凭这个姑娘软声细语的指点。
他立起身来,活动一下僵硬的筋骨,放轻脚步走到少女身边,拥起熟睡的少女,将她抱起来放到榻上。
尽管他的动作很是轻柔,但是姝姝脸上的药水效用到了期限,随着他抱起的动作,耳后一松,掉下一块薄片。
晋析註意到她耳后的异样,唇边浮起一丝笑意,伸手挑开了她脸上的皮质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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钩月高悬,夜深人静,傅渊处理完祈天楼的琐事,回到镇国公府。
“世子,那鸿临君可不可信?”傅十三跟在他的身后,同傅渊一起走在回东苑的香庭内。
廊下每隔几寸便挂着一只绘了牡丹的红灯笼,幽暗的光洒在二人严肃的面颊上。
傅渊一边走着,一边冷冷道:“五分信,五分不信。”
“世子这是何意?”
“他愿在本世子面前暴露真容,是有几分真心。矿料运到建安,我们也可派人去对矿料进行详查,断然不容出错。至于他帮本世子真正的原因,是不是为了拿到画骨解药,本世子就不知了。”
傅渊阴鸷的目光直望前方:“不管他究竟有何目的,我们的目的达成才是最要紧的。去幽兰院。”
他话音刚落,围廊外跑来一名小厮。
“世子,世子,奴有话要禀。”
傅渊停住脚步,语气冰冷问道:“什么事?”
小厮跪在他脚下,道:“回世子,方才有人闯入了君灏院,奴该死没有拦住刺客,请世子责罚。”
这话的意思便是没抓住闯入君灏院的刺客了。
傅渊的眸底的墨色沈了沈,越发深不可测:“可有寻到蛛丝马迹?”
“刺客是一男一女两个人,入了三殿下所在的观澜院后,就再未出来。”
傅渊闻之,面上毫无惊讶之色,异常平静道:“知道了,下去罢。”
小厮战战兢兢退下去,傅十三道:“世子,想必是三殿下着急救鸿临君,潜入您的居所谋药,只是属下办事不力,这才被府上的下人逮个正着。只是今夜鸿临君不是亲自向世子求过药了吗?为何他还要来行这样的不齿之事,难道说,他们并不是一伙的?”
傅渊望向原处黑沈沈的夜色,轻蔑一笑:“鸿临君是何等聪明人,他这是在告诉本世子,他并未同晋析为伍。他愿帮我和晋析,却不愿归入我们任何一方阵营。只有如此,今后不管是我二人谁成了最后的赢家,他都能独善其身。”
“真不知这鸿临君心裏,都在想些何物。”
“不论其他,至少......”傅渊停了一瞬,道:“我们有个共同的目标,就是希望晋氏王朝走向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