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元上前一步,不经意间截断傅渊的视线。
傅渊收回目光,整个栖霞坞的人都遮住了容貌,那个女子挡着脸,他也并不稀奇,只是她气质出尘,看着同芷晚有几分像,他便多瞧了几眼。
“鸿临先生,当真不再考虑一番?本世子愿开出全大邺最好的条件,优待先生。”
陆景元淡然一笑,拱手道:“多谢世子垂青,只是鸿临向来自由自在惯了,最不喜受人拘束的日子,怕是要辜负世子的美意。”
二人之间静默良久,空气渐渐冷凝,姝姝明白陆景元这又是拒绝傅渊了,不过她也不诧异,因为陆景元是不会做别人的门客的,以他的性子,断断不会去过寄人篱下的日子。
“今后若有机会,鸿临与世子未必没有合作的机会。”陆景元说的这话,像是在安慰傅渊。
傅渊缓缓颔首,阴冷地答了一字:“好。”
他掀袍转身离去了。
在姝姝看来,他像是动了怒。
不过也是,傅渊身为堂堂公爵世子,屡次三番屈尊来拜见一个平民也就算了,更过分的是,这个平民还次次下他的脸面,他生是高高在上的世子,何曾有这样难堪的时候。
此时他会有不悦的情绪,也是人之常情。
待傅渊走远后,姝姝轻步走到陆景元身边,软软唤了声:“爷。”
陆景元回头,面上宠辱不惊,淡淡问道:“今日去集市了?”
“嗯嗯。”
姝姝撩起帷帘,露出白皙的容颜,笑盈盈道:“上官先生送姝姝一套衣裙,作为这个学段结束的赠礼,不过衣衫虽漂亮,但价值亦不菲......”
“多少银两?”
姝姝掰了掰指头,答:“估摸,七八十两......”
陆景元轻笑,伸手轻叩在她柔润的额前,“败家。”
话似责怪,语气却温柔得不像话。
姝姝的额头一点儿也不疼,只感受到他温热的触感,她拉住他的宽袖,一摇一摇着娇嗔:“爷这般厉害,姝姝才不怕银两会花光呢。”
不过她说是如此说,但其实她屋裏衣柜中的衣衫,无一不是陆景元给她买的,她自个从未主动向他索求过什么。
除了……那件不可说的事。
昊苍送完傅渊,回到栖霞坞前,从怀裏抽出一小卷皮纸,呈递给陆景元。
“主子,三皇子已到云州。”
陆景元看了一眼皮纸上的字,道:“告诉我们的人,去揭那告示。”
“是。”
昊苍领命,敏捷地纵身一跃,跳到屋檐上,消失在灰蓝的空中,很快便没了影。
云州这个地方,姝姝略有耳闻。那裏四面环山,因此常有山寇出没,抢夺当地过路商贩的财物,甚至有几个胆大妄为的,偶尔下山强抢良家女子做妻当妾,也是常有的事,且滁州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当地的知州往往拿他们毫无办法。
之前,也不是没人将此事报给朝廷过,然而每次都有人去给山匪通风报信,待朝廷派的兵来了,那些山寇就会逃到别处躲避一段时日,等朝廷的人走后,山寇们又卷土重来聚集在山头,继续肆无忌惮地作恶,惹得当地百姓们苦不堪言,能逃出城的,都早早就逃出去了。
今日姝姝在集市上,也听人说过,这次皇帝特意命三皇子前来剿匪,就是为了历练他的。
三皇子今年十九岁,是当今懿宛皇贵妃的独子,谁不知大邺没有皇后,懿宛皇贵妃执掌后宫且备受圣宠,天下人都说,三皇子必是今后的大邺储君。
这位未来储君三皇子殿下,也确实财大气粗,今日他一到云州,便四处张贴告示,招纳谋士,允诺若是谁能助他铲除山匪,他便赏那人黄金百两,高官厚禄。
姝姝思毕,偏头问道:“爷是要去帮三皇子剿匪么?”
陆景元眼中藏着笑意,望向天边闪烁的孤星,不急不徐道:“去挣银两。”
“养家”
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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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府,牡丹院中。
几个女子聚集在宽敞的正厅裏,除却婢女嬷嬷们,就剩傅渊的一众姬妾。
坐在高堂下,被众人簇拥着,身穿大红缂丝金如意云纹缎裳,以玉簪绾发的女子,就是傅渊的正妻,世子夫人——阮书瑜。
她出身名门,父亲是永宁候阮箴,母亲是连安郡主,与傅渊算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芷晚的座位在最外围的位置,她原先本就是个孤苦伶仃的孤女,侥幸被傅渊所救,跟在傅渊身边成了他的通房,后又因为生下了谨儿,也就是傅渊的长子,因此被破格提为府上的庶夫人。
此时她正抱着孩子娇小的身子,谨儿很乖,不吵不闹,一动不动卧在她的怀裏,小手环上她的腰。
芷晚对面坐着的,是同为庶夫人的紫菀,紫菀因家世优于她,所以即便膝下无子,只要爬上了傅渊的榻,就也被封了庶夫人。
“晚夫人。”阮书瑜突然开口唤芷晚道。
芷晚抬头,答曰:“太太,妾身在。”
阮书瑜坐在软椅上,腰身挺得笔直,颇有大家主母的风范。
她不紧不慢道:“今日紫夫人同我说要换院子的事,我想着她曾是你屋裏的人,这会子请求从幽兰院搬出来,我直接答应了她也不好,想着还是来问问你的意思。”
芷晚看向对面的女子,二人的视线撞上,从前的主仆今儿个平起平坐,自然是谁先对不起谁,谁便尴尬。
紫菀不自然地朝她笑了笑,芷晚移开目光,压下心中生出淡淡的不适。
“妾身听从太太安排,绝无二话。”她道。
阮书瑜和其他两位如夫人将这一幕看在眼裏,皆能察觉出她们二人之间僵硬的气氛。
不过她们嘴上不说,却在心裏实打实地看不起那位紫夫人。
明明此人出身还算可以,却总是一副勾栏做派,虽是官宦之家的小姐,不曾想也能放下身段,使些不入流的手段勾引男人,爬上世子的榻。
甚至还自轻自贱,为了往上爬,甘愿去做个通房的婢女。
这要是她们身边的人,她们还不知道要怄多久的气呢。
得亏这个晚夫人是个人微言轻的孤女,若是像太太这样的家世,底下的奴婢做出这等背主之事,恐怕当即就看不见明日新生的太阳。
不过她们虽也瞧不起芷晚,却也不妨碍她们可怜她。
芷晚怀中的孩子似是不喜她们探视的目光,他撇过头,埋入母亲的臂弯裏,小手拉了拉芷晚的衣角。
“娘亲,谨儿困了。”小小的孩子眨巴着惺忪的圆眼,朝芷晚撒娇。
芷晚摸了摸他柔软的小脸,刚想安慰几句,她身边的如夫人赵氏半讥半讽道:“娘亲?小公子怕是喊错了,谁是你的娘亲?咱上边正堂坐着的正室太太才是你的娘亲,小公子身为世子的长子,怎能唤一个庶夫人为娘亲?”
赵氏名唤赵迎秋,是户部侍郎的嫡次女。两年前嫁给傅渊,做了靖国公府的世子如夫人。
阮书瑜兄长身为户部尚书,正好是赵迎秋父亲的顶头上司,所以赵迎秋一进府便对阮书瑜多有奉承,二人渐渐走到一处,自成一派。
芷晚连忙解释道:“谨儿还小,他不明白这些,并非故意冒犯太太。”
赵迎秋“嘶”了一声,不依不饶说道:“小公子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事?教养的嬷嬷也不懂事?我看你也莫要辩解,这小公子还是早些送到太太这边教养着好,免得大家公子沾上了你这点小家子气,养废了可就是大罪过。”
说罢,她扭头,不再理会芷晚,对阮书瑜道:“太太,您说是吧。”
她寥寥几句话,已经陷芷晚于大不义,字字句句,无不是暗示芷晚有觊觎正室夫人之心。
众人审视的目光望了过来,芷晚蹙紧眉头,抱着谨儿从红漆木椅上走下来,跪在殷红的梅花落雪纹毯上,道:“太太莫要误会,芷晚见孩子还小,从未刻意教过谨儿这些,今日之事是芷晚的疏忽。即日起,芷晚必定将此事谨记于心,回去便教导谨儿合乎规矩的称谓。”
上座的阮书瑜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接她的话,也任由她跪着,转身同自己身边的嬷嬷道:“去将那东西拿来。”
嬷嬷恭敬地答应一声,推门朝裏间行去,在这个空檔裏,阮书瑜抬起纤纤玉手,正了正自己发髻上的玉簪,一点也没要管芷晚的意思。
一屋子的人朝孤零零跪着的芷晚,投去半怜悯半讥讽的目光,一旁的紫菀更是觉得心头畅快无比。
她呷一口香茗,试图稀释内心的爽感。
瞧瞧,深受世子宠爱又如何,还不是要对正室和侧室毕恭毕敬。
生下了世子的第一子又如何,半年后孩子还不是要送到正室膝下,挂名在正室那。她这个生母,连得到自个亲生孩子唤一句“娘亲”的资格都没有。
想到这,紫菀倏地扣紧茶盏,心中的快意消散不少,若是今后她生了儿子,不也是这般遭遇?
她慢慢抬头看向阮书瑜,心中的万种思绪缠成一团线,纠缠不清,也剪不断。
赵迎秋见阮书瑜不欲理会芷晚,得意洋洋端起桌上的茶,也喝了一口,骂道:“惺惺作态,谁信你没教唆过小公子。”
她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一声冰冷地男音。
“本世子信。”
一语惊住厅中人,一个个听闻傅渊的声音,连忙起身行礼:“世子万安。”
紧接着,门外出现一个巍如高山的黑影,大步迈进屋来,赵迎秋吓得双手哆嗦了一下,杯子裏缃黄的茶水溅出来,打湿了她紫红色的夕颜袄子。
赵迎秋焦急地胡乱擦拭一下,屈膝行礼道:“世子万安。”
傅渊一进屋,便看见了那个娇瘦的女子,抱着他的孩子,只身一人跪在地毯中央,那一刻他眼中的戾色暴起,又消匿。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像是淬了冰。
傅渊走到芷晚身边,扶她起来,并将谨儿接过来,抱在臂弯间。
室内一片寂静,众人缄口不言。傅渊黑着脸进来,任谁都能发现他今日心情不豫,如此更是无人敢在这个时候开口,去触他的霉头,平日裏他这个时候并未归府,不知今日为何,回来得这般早。
傅渊掀眸,斜睨正座下的阮书瑜,遏着性子又问了一遍:“怎么回事?哑巴了?”
最后几个字,他咬重了几分,周身散出的气压也陡然下坠,低得似将人摁在冰冷的水中,喘不过气来。
怀中稚儿像是吓到了,一抽一搭地哭起来。
“爹爹,她凶娘亲。”谨儿伸手指着赵迎秋,“她还凶我。”
傅渊看向赵迎秋,狭长的眼像是一处深渊,射出来的光化身野蛮的兽,似要将眼前人撕碎。
赵迎秋吓得冷汗直冒,双腿一软,哆嗦着跪在傅渊脚下。
“世子,世子听妾身解释,方才小公子唤晚妹妹为娘亲,晚妹妹并非世子嫡妻。小公子如此,于礼不合,妾身便多嘴提醒了几句,这裏所有的人都可以为妾身作证。至于小公子说妾身凶他,许是妾身声音稍大了些,吓到了小公子,此事妾身认罚。还请世子赐罚,妾身必定毫无怨言,积极改之。”
傅渊冷笑,居高临下如看蝼蚁般看着她,道:“谨儿唤芷晚娘亲,是本世子教的,你可有异议?”
赵迎秋怔忪了一瞬,慌忙道:“妾身万万不敢质疑世子。”
此时阮书瑜身边的嬷嬷回来,将一只精致的红漆梅花象牙匣子,放到她手上。
阮书瑜拿着象牙匣子,上前去,打圆场道:“世子,我记得今日是晚夫人的生辰,便命人制出这对如意锁扣,想要送给晚夫人和小公子,方才晚夫人误会了秋夫人的话,要同我解释清楚,我刚想着要将此物赠与晚夫人,见她抱着小公子,行动上多有不便,因此便没有及时唤她起来。当时想着将此物送给她,再唤她起来亦不迟,此事是书瑜疏忽了,世子要罚,便罚书瑜吧。”
傅渊眉心微动,看了眼阮书瑜手中的匣子,眼中划过一丝幽黯的光。
“不必了,她不需要。赵氏出言不逊,禁足一旬。”
话毕,他瞥了阮书瑜一眼,攥住芷晚的手,将她拉出牡丹院。
回到幽兰院后,傅渊命人把哄睡过去的谨儿抱下去,门还未关上,他便搂住芷晚的腰身将她抱在腿上。
芷晚身子娇小,贴在他宽阔的怀裏,显得格外娇弱,她伸出藕臂,主动圈住傅渊的脖颈,轻声唤了句:“爷......”
傅渊还在为忘了她生辰这件事懊恼,他近日琐事缠身,忙到天昏地暗,日夜颠倒,竟一时间忘了今日是她的生辰,若不是阮书瑜提及,他怕是想不起来这事。
而他面上却心事不显,微冷的薄唇亲了亲怀中女子的嘴,随后滑下,贴上那截香软嫩白的脖颈,来回旋着辗转摩挲道:“今日是你的生辰,可有想要的东西?爷尽量满足你。”
他的手上揉着她柔软的肌肤,芷晚的身子敏感,尤其是生了谨儿后,某些部位更是经不起男子这般揉弄。
她渐渐开始微微喘息,“爷,晚儿,晚儿想去看灯会。”
男子亲了许久,才温吞道:“明日再去。”
天水碧的玉兰罗裙被揉皱,落在桌下,女子伸直脖颈,仰着脸,满面春光缱绻,身上的馨香慢慢盈满了整个暖阁。
傅渊吻住女子喘息不止的唇,将她抱去了榻上。
良久,琼窗外最后一缕微光逝去,暖帐内男子睁开双眼,盯着兰纱帐顶静默了片刻,侧头去看怀中睡熟过去的小女人。
他的大掌握住她的腰,薄被堪堪盖住她的臀下,露出满是绯红痕迹的雪背,和盈盈一握的沈腰。
女子面色潮红,秀眉拧着,睡得并不安稳。
傅渊抬起手,轻轻点上她的眉心,试图抚平她的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