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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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井花起晚了,或者说,她不想起床。
她睁着那双银灰色的、无法聚焦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灵魂出窍。床头的闹钟已经响了三回,再过五分钟会响第四次,那个时候她还能在床上赖个十分钟左右,倘若过了这个点还不起床,就有一定概率会错过她平时最常乘坐的那班电车。不会迟到,但下一班的电车人会稍微多一点,再晚一班就要感受站着睡着都不会倒下的拥挤早高峰,这是樱井花不愿体验的情况之一。
门外隐约能传来优纪小姐忙碌的声音,对方大概是在热情洋溢地为他们准备早餐和午餐。
在亚久津优纪的全盘安排下,他们的早饭大多是饭团或者汤米饭,偶尔亚久津优纪休息的时候还会给他们做煎饺。这都是很经常的事情,自上次交谈知道樱井花曾经还在中国生活过,亚久津优纪有时还会试着做点中国菜。樱井花离开中国很久,自己也不知道正宗不正宗,拍给表姐看,对方觉得那盘麻婆豆腐看起来卖相还不错。
而阻止今天的樱井花起床的则是从门缝裏面隐约透进来的那句——“阿仁今天起来这么早呀。”
在听到这句话之前,樱井花本来都打算起床了,她不爱穿睡裙或者成套的睡衣,本来卷到一半的白色短袖被她默默地给放下来,人往床上一倒,顺手抓过最近的兔子玩偶一搂,心情是琢磨不出来的微妙。
她昨天晚上做了什么来着?樱井花确信:她在发疯。
若是再过几日,以她那不爱记事的习惯,基本上就可以把事情忘得七七八八了,但好就好在事情是昨天发生的,所以她现在很难忘记,而今天她必须要面对这件事。
她昨天晚上到底没兜到风,也没有什么那种夜晚沿着海骑摩托车感受人生和自由的剧情。
而在这之外,她昨天晚上还问了亚久津仁“你喜欢我吗?”
她昨天晚上趁着刚发完疯大脑缺氧所以脑子不怎么正常的时候把这个问题直接问出来了。
樱井花对感情并不是什么迟钝的人,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就算可能会带点“她问心有愧、另有企图”的单方面感情在,但她也是挺明白她对亚久津的想法和她对之前所有的异性朋友都是不一样的。
而亚久津仁对于她的态度,用坛太一的话来说就是“亚久津对你很温柔呢”,一开始刚听到这个描述的时候樱井花还会觉得这个形容词怪毛骨悚然的,哈哈你们滤镜别太厚了,后来相处久了她发现,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特别是她在网球部看他们打球的那几天,当亚久津仁以十分不耐烦,甚至感觉下一秒就要打人的语气让千石清纯快点上场,别他妈让他等着的话出口的时候,樱井花就会开始思考人很难不对明显的差别对待所动容。
不死川飞鸟评价这件事为:虽然感觉态度很差但是已经是竭尽全力地对你温柔了,我哭死,什么时候发喜糖?
樱井花觉得对方是真的会降温的:……你描述得我不但不感动,反而感觉我有点病。
但樱井花觉得有病就有病吧,人活着怎么能没病没痛的呢?她就是有病。
樱井花当时看到亚久津仁瞳孔猛震,惊愕到全然一副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的样子,显然是对于樱井花的突然出招防不胜防,连防御都没想着点上。
樱井花其实比他还懵,大概有点打出去的攻击全部反弹到自己身上的意思,在意识快速地反应过来后,樱井花的第一反应是逃跑,所以她快速地扯出一个笑容,在亚久津仁发出他的声音之前,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道:时间不早啦,我们还是回去休息吧,不然优纪小姐要担心了。
逃跑的行动并没有完全执行,她就被人给捞回去了。
真的是捞,腰间突然间出现的力道限制她的准备逃避的举动,樱井花自觉自己也不算轻了,但就是非常轻松地被亚久津仁给抓回去了。她被直接抱起来放到了摩托车后座上,单手的。这种放到什么时候可能都会让她觉得实在是太超过了的举动在这种时候只想让樱井花喊救命。
樱井花:救命,有人绑架啦——
她本来还可以仗着身高差不去看亚久津仁,现在坐到了摩托车上,硬是靠着物理把身高给垫高了,视线齐平,樱井花又找到了那种窒息感,为了缓解自己的紧张心情,樱井花只得视线下落,想点其他东西来自我逃避。
她想:爱与恨果然都是一种东西,她现在的心跳速度就和刚刚□□泽栗枣时一模一样。
在她保持沈默,不知道怎么接话,于是打算装死的时候,亚久津仁说了点什么呢?樱井花盯着天花板的视线慢慢聚焦,对方好像说什么‘我看你刚刚胆子还很大的样子,怎么就要跑了?’,这种平时听惯了的话樱井花只觉得羞耻,羞耻到了现在回想起来都有点不好面对,以至于在听到优纪小姐敲门声时,她险些连着兔子一起滚到地上。
昨天晚上她凭着脑子发热和一腔孤勇把关给过了,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想死。
想死,每天都想死,一年下来死亡率高达百分之零。
亚久津优纪应该是看她这个点了还没有声音,问问她有没有起床,需不需要请假什么的。
昨天樱井花和亚久津仁回来的时候时间不算晚,只是气氛有点怪,亚久津优纪不知道他们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樱井花是回来了就直接把自己塞回自己房间的,她问了亚久津仁也没问出来什么,身为长辈的第六感告诉她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但孩子们不愿意说她也不追着问,反正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迟早会知道的。
在听到优纪小姐的声音那一刻,樱井花本来打算装死,要不然今天就不去上学了,但制造出来的动静让她的这个想法毁于一旦。她只能啊了一声去回应亚久津优纪的询问,再着急忙慌地去找自己的校服。
平时三秒钟系好的扣子她现在能三秒钟扣一个,到底是穿裙子还是穿裤子也是值得犹豫的事情,等磨叽到优纪小姐又来问她的时候,才不情不愿地移出了自己的屋子。
推开门,两步变成三步,樱井花咬着唇角只觉得像是在上刑场,在看到正好坐着餐桌前吃早饭的亚久津仁时,那把铡刀应该是直接落下来了。
都是昨天晚上的问题,樱井花深呼吸试图冷静,倘若昨天晚上大家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也就算了,或者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糊弄过去那么她现在也能装得若无其事一点,但问题就他妈在的在于,按照昨天晚上两个人最后的对话,他们俩现在应该属于……
交往了。
虽然话说得不是很明白——能指望亚久津仁在这方面坦诚估计是不太可能了——樱井花当时企图展现出非常善解人意的一面,她说被自己不喜欢的人这么问应该感觉很奇怪吧?简单表达了一下你当没有听到我当没说过,明天睡醒了大家还是好舍友这种想法,但亚久津仁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樱井花说啊这样吗所以你的意思是……
亚久津仁让她闭嘴,不准再说下去,她明白是什么意思就行了。
樱井花心裏明白了,但是心情上很覆杂,这种覆杂可以统称为害羞或者不知所措,显然被不死川飞鸟嘲笑久了有色心没色胆,她还真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亚久津仁。
这种不知道怎么面对在吃完早饭一起出门的时候达到了巅峰。这可能就是千石清纯说的新造型新气象,新关系新态度,樱井花经常和亚久津仁一起放学回家,一起上学倒是少见的——不如说对方准时上学是少见的——亚久津仁在那边穿鞋,樱井花就杵在旁边游神。
亚久津优纪在旁边的絮叨提醒她是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但是明显不对劲的状态还是吸引了对方的註意力,略显冰凉的手贴在额头上,樱井花身体一紧,侧头就对上了亚久津优纪担忧的神色。
亚久津优纪:“是身体不舒服吗?我看小花脸色好像不太好呢?”
樱井花摇摇头,试图让自己的微笑没有差错,“是没睡醒呢。”
门被关上,亚久津仁摁下了电梯,樱井花想贴着墻站,或者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就看到对方伸出了手。
樱井花眨眨眼,亚久津仁:“包给我。”
樱井花反应了两秒钟了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亚久津仁明显在履行一部分男朋友的义务,就是语气听起来有点像是在抢/劫。樱井花本来想拒绝,话在舌尖上却收了回去,两个人的关系怎么说都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但挎包到了亚久津仁手裏,她失去了一部分依靠,更是不知道手该怎么放了。
一路无言,亚久津仁也不说话,樱井花不知道对方是和她一样不知道怎么面对新关系还是生性不爱说话,但平日裏习惯的状态到现在就是让樱井花浑身难受。也不止是难受,她现在有点应激状态,对方有什么举动都会存在把她吓一跳的可能性。
樱井花:好拘谨……不知道说什么。
樱井花:感觉说什么都好不适合啊,有没有人能教教怎么谈恋爱?
亚久津仁把她送到了教室门口,本来她以为顶多就是到那层楼的,但对方摆出那副比她还熟悉她教室位置的态度让樱井花多次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然后什么话都没说出来。时间还算早,没多少人到,早到的几个虽然对站在门口的两个人有些好奇,但都没敢表达得太明显,樱井花从对方手中接过自己的书包,她感觉这个时候不太好说谢谢,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
樱井花:动一动脑子樱井花,再不动就要成僵尸了。
她的脑子快速地过了一遍正常小情侣在这种时候应该是什么反应,说谢谢亲爱的或者晚上见?再过分一点可以给对方一个亲亲什么的表达心情?樱井花想得很多,但一个都做不出来,又觉得就这么站在教室门口杵着不太好,等下小早田她们来了就会被瞎起哄,到最后只憋出来了一句,“我、我先进去了?”
亚久津仁盯着她:“就只有这个?”
樱井花:“唉?”
“你就只打算说句这个吗……啧,算了,”话明明已经全部说出来了,但是半路收回去了,亚久津仁看着樱井花那副浑身不自在的模样就觉得莫名心烦,他素来不懂女生在想什么,也不想去懂,但昨天还是那样羞涩拘谨模样的樱井花到今天早上看到他就跟见到了什么害怕的东西似的,一反常态,让人不解。
也不知道是后悔了还是在想些什么,到最后亚久津仁也没说什么其他的,只是道:“你进去吧。”
樱井花觉得以后要是吵架了他一定是那个说没事的人。
一上午樱井花精神状态都不太好,嘉田和美以为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让她心神不宁,很担心但是不好在其他朋友面前开口,她们虽然八卦起来没有底线,但在很多事情上还是有分寸的,关于昨天打架的事情嘉田和美缄口不言,其实在手机上已经说了很多了。
樱井花昨天晚上是回消息回睡着的,她满脑子都是亚久津仁最后对她笑的那下——应该是加了柔和滤镜的——她怕她彻夜难眠,所以开始高强度社交,社交到最后还是竹内问她‘你不睡觉了?’,樱井花才在辗转反侧裏面入眠了。
竹内对樱井花手上缠的绷带发出了关心。其实根本不是大伤,但是因为擦破的地方都是骨节,不好贴创可贴,樱井花索性绑了个纱布处理,就是会让本来毫无大碍的小伤口看起来有点吓人。
竹内:怎么?这是你和亚久津前辈大战三百回合后留下来的印记?
樱井花想和黑泽栗枣还差不多,但平日裏这种她已经听得平心静气的荤话现在落入耳中就显得有点不对劲了,她呼吸一滞,连反驳的话都带着那点心思一起被强行吞下去。
竹内:?我感觉你今天不太对哦。
樱井花其实有在思索自己今天早上的反应是不是太僵硬了,樱井花向来是喜欢自我反省的,虽然她通常不改,但这次觉得好像是不太好。毕竟是看起来是她主动表白的,早上又是那种有点拒人千裏的态度,在亚久津看来应该是很奇怪的吧。
樱井花为自己找理由,她这毕竟是第一次谈恋爱,不太适应也很正常,这种在意料之外建立的亲密关系,她要是第一时间就能快乐贴贴甜言蜜语才是诡异的事情吧?怎么都得给她个缓冲。
然后她又想亚久津仁怎么看应该也是第一次恋爱那种,大家都是第一次,那么她好像也没有那么心安理得地觉得自己没有问题。
思及这裏,樱井花觉得自己好像完蛋了。
她的脑子裏面开始冒出不死川飞鸟的经典名言:心疼男人你就完蛋了!你还没跟他在一起就帮他找理由,等你和他在一起后,你就是被他吃死的倒霉鬼啦。
樱井花想:倒霉鬼就是我啦。
左右搏击,樱井花还是没能战胜自己的羞耻心,她决定在吃午饭的时候求助自己的朋友们,在大家讨论地正热火朝天的时候,犹豫着开口:“我有个朋友……”
四目相对,竹内正好坐在樱井花的对面,在她开口的时候,樱井花察觉到竹内情不自禁地瞇了瞇眼,好似马上就要开口接上一句你这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但好在大家还是都很给面子的,在场的其他三位女孩子谁都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樱井花难得主动问东西,小早田第一个给出了反应,“嗯?怎么了?你朋友怎么了?”
樱井花斟酌了一下用词,她放下筷子:“就,我有个朋友,她昨天咨询了我一些问题,我不太懂这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