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沿着安城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天黑了。我终于倦了,对司机说:“靠边。”
“这裏?”司机的语气诧异到惊恐。
“这裏。”我斩钉截铁。
月光很冷。远远安江的风卷着寒气飘过来,松树的气息扑鼻而来。隐约有亮光,仿佛萤火虫。
面前是一条山路。好些年不来,又是夜裏。我还是辨认了很久,原来,是公墓。难怪刚刚的司机表情怪异。
我笑笑。死了的人有什么可怕。可怕不过的是人心。
很冷,我紧了紧衣服,往裏走。
夜晚的墓碑在月光下,很安静。偶尔有鬼火升起,星星点点。左转右转,当停下脚步的时候,我看见了李老师的照片。
清冷的月色下,她的容颜定格在八年前。
坐在冰凉的石板上,远处隐约传来汽车的行驶的声音。再不远的山坳处就是水电站。此时的我,正在山的半腰,正可以望见电站的全景。
我看见那座桥。冷月星辉下的桥,远远的看不清桥上面的往昔浮尘。
冷风吹。吹得人很清醒。我坐在李老师的墓前,安静地陪着她。认真怀念她,怀念她在世时候的美好时光。
那时候的我和方芸,美好的友情。
我并不害怕,在听见脚步声之前。
而当身边蔓延的楼梯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的时候,全身的神经还是为之一震。
“谁?”我站起来问。
空荡荡的山谷回荡着我的问话。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站起来,环顾四周,寻找着逃脱的路线。唯一能躲的地方只有墓碑后。
我悄悄后退,想躲避,黑影看见我,一个箭步走过来。
因为害怕,不待仔细看,我就一个反握,抓住他的手臂,立刻扎好马步,一个利落的甩身,对方就被我重重摔倒在地。
有温度。不是鬼。我放下心来。
地下的人似乎还想站起来,我一个弯身抓住他的领口,想要甩出去,忽然背部被擒。
这下坏了,刚刚明明看见一个人,原来漏掉,还有同伙。
一着急,我想有肘子去袭击后背的人,却被他抱得更紧。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后响起了:“程希,是我。”
如果高中体育老师知道他教我的女子防身术被我滥用过两次,而且每次都后果严重,他一定痛心疾首。
我打伤了墓地管理员的一条腿。
明晃晃的管理室裏,我看见墓地管理员的脸摔得青紫,脚踝高高肿起。
“幸好是冬天裹着棉衣,要是夏天,我这条老腿一定废了。”管理员叫苦连连。
我站在门口,看见他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被我踢得满地打滚的混混。
忽然之间,怎么也控制不住,我笑了。
对方看见我的笑,非常生气。他指着旁边的人:“你看,怎么赔我。误工费五百,医疗费五百,对,对还有精神损失费一千。”
身旁的人看了我一眼,摇摇头:“不好意思,是我求你带我上山找的人。误工费和医疗费没问题。至于精神损失费……”他顿了顿,然后认真地将手伸进大衣内袋,掏出一个小本子在对方眼前一晃,说道:“我是职业催眠师,您要不介意,我现在就免费给您催眠,保证您没有任何的精神损失。”
从管理室走出来,我们都没有说话。我低着头,忍着。他也默不作声。
最终是我不小心笑得漏出一点儿气。于是,一发不可收拾,周围无数的墓碑见证了我们的笑声。
“我看看你的本儿。”我对着他伸出手来。
“不给。”他将手伸进风衣袋子,往前走。
我追上去,拉住他:“给我看。”
竟然是他的《数独》。
“你骗人。”我忍着笑。
“我不骗人,骗鬼。”他说。
“我就是鬼,所以你骗不了我。”我面对着他,歪着头。路灯下,他的脸很柔和。
他走过来,忽然抱住我:“程希,我找了你很久。不骗你。”
他忽然认真起来。
我推开他:“江平,别这样。”
他苦笑:“好,我记住了。”
一时间,我们都说不出话来。我与他,到底是什么关系。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一个吻,一次拥抱,又能说明什么。
“跟我来。”他拉起我的手。
风呼啦啦的从耳边吹过。那一瞬,我仿佛看见彭澄从我的眼前飞奔而过。他跑得那么快,快过了我的眼神,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