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希。”井口上有个声音传下来,幽幽的。
“快救救我,救救我。”我闭着眼睛,费劲了所有力气对她说。
“程希,你不要恨我。很快,很快你就不会觉得难受,很快,很快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仿佛是在喃喃自语。
“我不想死。”我对她说。
“可是你该死!”
“很久很久以前,我是觉得我该死。因为我伤害了我最爱的人,我最想保护的人,我却没有保护好她。”
“谁要你保护?”井上的声音响起来。
我终于有些明白,但是还是不死心,我问道:“方芸,是你对不对?你记起我来了对不对?”
井上传来了方芸轻轻的笑声:“从你出现的那一刻,我就认出你了。这么多年,我怎么可能忘记你,怎么可能忘记那天晚上,我在你家门口看见的一切!我曾经那么信任你,可是你却什么都比我强,学习好,人缘好,所有人都喜欢你,连林书!”说到林书的时候,她顿了顿,声音却加重了几分:“林书和你都该死!等你死了以后,我会再去杀了林书。杀了林书!杀了你”。井上的笑声让人毛骨悚然,许久那声音继续说:“程希,从江平来找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程希,你终于要来了。大家都觉得我疯了,其实,我没有。我根本就没病。”方芸说“没病”的时候,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大家都以为我疯了的日子是多难熬,爸爸妈妈给我吃各种各样的红色药丸,把我关在精神病院裏。在那裏,我每天都在想,我要去找你,要你赔偿我受的这些苦,让你也尝尝被关起来的滋味。现在你知道了吧?这样生不如死的感觉你了解么?”
“方芸,我去你家找过你,可是方伯伯不告诉我你的消息。”我感觉仅有的生命在一点一点流失。方芸说得没错,或许很快,我就会失去知觉。我终于明白,方伯伯一直隐瞒方芸消息的原因,是怕方芸见到我会失控。
“当然。”方芸笑着说,“江平说要带你来,我只有说我不记得你了,他才会带你来,才会放心我不会伤害你,我是天才,程希,其实我从来都不比你差,从前这样,一直都是这样。”
我嘆了口气,知道自己真的一点一点在衰弱。听方芸说了这些,忽然觉得如果我死了能让方芸好起来,我是愿意的。
“谢谢你,方芸。”我说道,“你告诉我这些,让我知道这些年你的情况。我一直想知道的你的情况。虽然比我料想的还要糟糕,但是至少我现在了解了。我一直在想你,从前是,如今也是。可是,对不起,我却因为自己的伤,那一点点伤不敢去找你。我现在很后悔,我应该早一点来找你,早一点告诉你我错了,任你责罚我都心甘情愿。你是我最最要好的方芸啊。如今想起来,我真是该死。至于林书,我没想过夺走他,从前对你和他,我也是真心的。如果你恨,请恨我一个人,那天就是我一个的错。以前我一直不敢面对,可现在我就要死了,我承认,我害了你,也害了我自己。事到如今,在我快死的时候,唯一让我开心的是还有你。我死以后,你一定要好起来,真的忘记我,快乐起来。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做你的好姐妹……”一口气说了太多的话,感觉眼前一阵漆黑,便再也不省人事了。
我想我是死了,浑身冷得无法形容。这是走向地狱的路吧。一定的,像我这样的坏人一定去不了天堂的。我发现自己正走在一条铺满了鹅卵石的小河裏。河水没过了膝盖,刺骨的痛。如果说,这一生还有遗憾的话,那便是我到死也没有看见方芸快乐。江平,你是个骗子。
河水越来越急,卷着我一直往下游走去。终于,我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轰隆隆的响声让四周的一切景象都扭曲起来,一度窒息之后,突然一道光刺入眼帘。在漩涡的另一头,我看见了江平的脸。
我的脸正贴着他的胸口,一路颠簸。
“江平。”我想喊他,却发现一点力气也没有。感觉上,下雨了。倾盆如柱,他抱着我一路狂奔。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裏,管它去哪裏呢,只要他在,我就安心了。好累,我想我该睡了,我对自己说。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再次醒来的时候,记忆也随之回来了。草场,枯井,疼痛,还有,还有方芸。原来我还活着。幸存的喜悦被得知方芸的近况的难过掩盖了。
腿疼告诉我,幸好腿还在。我想伸出手去摸摸腿,一只手握住了我。有人哭了。
“程希,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江平一口气不知说了多少句“我该死。”
我睁开眼,看见了这个“该死”的江平,衣衫褴褛,衬衣的袖子已经撕破了,露出的手臂全是伤痕。他跪在床前,握着我的手,头深深的埋进床单裏,喃喃的说着“对不起。”
我伸出另一只手,碰到了他的头,说:“江平,我应该谢谢你。”
他抬起头来,额头上露出一片青紫。
“疼么?”我轻声地问他。
他拥过我,颤抖地说:“你知不知道,找不到你我快疯了。天越来越黑,草场那么大,我召集了木屋村所有的人,大家到处在找你。我们谁也不知道,草场裏会有深井。是方芸忽然跑过来,哭着喊救救程希,救救程希。程希,要不是方芸,我可能就这样失去你了。你知不知道,那个时候,我真的不敢去想你要死了我该怎么办。看见你从井裏上来的样子,我想我是疯了。一定是疯了,如果你活不过来,我一定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他说着说着,说到最后,变成了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