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来看我,胸膛微微起伏,大约他也考虑了后果,最终选择轻声说:“程希,最好不要反覆挑战我的极限。”
我们仿佛川流之中的礁石,在教室裏散出的人流中巍然不动。
我用自认为犀利的眼神瞪他:“你的极限向来属于暗雷,我又没有扫雷经验。”我知道,他的胸腔此时一定是气炸了。
看见他气炸,我郁闷的心情略微缓解。看来,郁闷的情绪是可以转嫁的。就如同多年以后,我所知道的税收转移定律。
他一把拉过我的腕子,几乎是恶狠狠:“真该让医生少给你挂两瓶。好得太快。”
“难怪今天头还晕,原来你让医生下药。看不出来的卑鄙啊!”
他嘴角突然露出邪笑,一看就知道接下来说的不是好话:“我真后悔,应该下chu药。”
“你无耻!”我又抡起脚。
这次他居然身手敏捷,一把抓住我的脚踝:“真难看啊,这脚丫,胖得猪蹄似的。”
“是难看,放手!”
他扔开我的脚,很不屑:“这成色,清蒸肯定不行,红烧还得加大料。”
我想反驳,只怪考试太伤脑经,最终选择白了他一眼。他似乎得了意,再不看我的脚:“我敢肯定,一定还是双鸭脚板。”鸭脚板是平足的另一种说法。
“你胡说。”我反驳。
“不信我们去看看。”
“看就看。”
杉树林沙滩。细软的沙上清晰印下我的足印。“多完美。”我沾沾自喜。
回头,他提着鞋,从不远处的芦苇丛裏钻出来,身上落下点点芦苇沫。他今天穿着米白裤子,深青外套,他梳妆整齐了也让人精神一怔。路过我的脚印,他摇摇头:“真是自恋的人。”
说完一个用力,把我的脚印压得粉碎:“你看看,你哪裏有足弓。”
废话,他用的大劲早把我的脚印压没了。“你看看,这才叫完美的足弓。鸭脚板。”他戏谬地看我。
我真的有足弓。但从那一刻开始一直持续多年,我都不敢确定,我到底是不是鸭脚板。青春岁月的价值观,只需一个用力,就能动摇。
“你走开。”我恶狠狠地对他说。说着在旁边又踩出一只脚印。“你看,明明有足弓。”
“哪有?”又是一脚。
如此往覆,我踩一个,他破坏一个。很多年后,回想起这一幕,我依然会偶尔小伤感,能这样你走一步,他便肯照着样子走一步的人,真是走过,路过,才知道错过。
“你就承认吧。”他得意地看我。
“你简直耍无赖。”我恼火地看他。
“明明就是鸭脚板。”他一脸无辜。
“不是。”
“鸭脚板。”
“不是。”
“鸭脚板。”
……
“程希,你看。”我还生气,他拿出一把大芦苇,雪白的绒毛,柔软无比。
“哇,你哪裏找来的狐貍尾巴啊。真大。”我跃跃欲试要去拿。看见它,让人联想起白狐。
他用狐貍尾巴扫我的脸:“狐貍尾巴?”
“是啊,多像,还是白狐。”芦苇绒毛痒痒的让我想打喷嚏。
他呵呵的笑,像逗一只宠物猫,看着我招耳挠腮。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kitty猫?”我恼了,抓起一把沙子朝他扬了过去。
一捧沙子,完整地洒在他身上,他收起狐貍尾巴坐下:“有没有人告诉你,你这样子简直泼妇。”
“胡说,谁是妇?”我横他一眼,也坐下。
“总有一天。”他将头撑在膝盖上,好笑地看我。
脸的温度随着午后阳光的照耀骤然加温,但我不承认:“你再这样,我可真不客气啦?”
他哈哈大笑:“莫非你也想用芦苇当扫把打我?”
初一才入校,同班某智商欠高的同学看我长相貌似柔弱,蠢蠢欲动想欺负我,曾被我抡起扫把追得满教室乱窜。
他连这都知道。
“所以说,不要惹我。”我继续唱空城计。其实,那次我会追得他满地找牙,主要是因为他不知天高地厚的连带欺负了方芸。
他将脸埋在膝盖裏,笑得手裏的芦苇乱颤。
“真可惜,被你的臟手拿。”我抽过芦苇,放在嘴边吹。憋足了气,瞪大了眼睛狠狠吹,也飞不出芦花。
他好不容易笑完,看见我的样子,愈发蒙着脸笑得厉害。
“送你个别号如何?”他终于缓过来。
“什么?”我也好奇。
“气鼓鱼。”
一阵微风吹来,带来江中心丝丝的凉意。我假装没听见他的话,闭上眼睛。四周安静无比,仔细还能听见不远处江水轻轻划过水草的声音。
那是一个值得怀念的午后。白云游走,时间过隙的当口,还能拥有片刻的安宁。只是宁静,无关风月。
连我也以为,或许一个转身,便能忘记忧伤。
风继续吹。我睁开眼,落入眼的景象让人终身难忘。彭澄不知何时扬起了满满的芦苇,白色的芦花落得我们满满一身。
风只需稍稍吹,它们便四处翻飞,无处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