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澄看着筛子笑,屋外是雨,倾盆大雨。丁非拿过筛子,一颗一颗掷着玩。筛子的声音大得盖过雨声。
他一把抢过筛子,继续掷。筛子落桌,转不停。他一个起身,拳头就狠狠砸到桌子上。
看见那个妖孽蜷缩在电话亭裏。他忽然就不敢靠近。雨打在他的身上,冰凉透心。他握起拳,侧过脸,任凭哗啦啦的雨从头到脚地灌。
他狠狠地甩掉手裏的伞。他他妈的出门还想给她带把伞。看她的鬼样子,什么都用不上了。
他吻了她。那一刻,他还是看见她在哭。可是,他管不了了。管他妈的谁在意,他都顾不上了。
江南悬空寺。她不知道他偷偷拍了一张相片。那张相片跟了他很久。只是她的一个侧面,阳光正好打在她的脸上。对了,还打在她面前的那只红蜻蜓上。
那张相片,是他后来唯一的纪念。即便看不见她的脸,也知道,那就是她,绝无仅有。
小芝很快知道自己的病。这么兴师动众请了父亲、母亲,连楠姨来看她。
她握着楠姨的手说:“姜阿姨,求你劝劝爸爸,我不去,不去美国。”
姜楠看着她的脸,这样的女孩,说没就没了的话,人生真的太不公平。
可姜楠只能笑着说:“小芝啊,去了美国,很快就好了,然后就能回来见到彭澄哥哥。”
“我知道,你们都骗我。”小芝别过脸去,“去了美国,我就再也见不到彭澄哥哥了。”
彭澄背对着墻,站在病房门口。看见姜楠他扭头就走。
“彭澄。”姜楠在背后喊得字正腔圆,“我们谈谈。”
开玩笑,下农村的时候她姜楠也是当仁不让的女铁人,她能让这小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得逞?
姜楠是有备而来。
她摊开当年的离婚协议,上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他父亲彭锡坤的绝情信,确切地说是休妻书。
“是他提出来的。”姜楠说,“是他不愿意再见到我。”
彭澄看了一眼微光下泛起毛边的纸张,只是一笑:“难为你留到现在。”
他还是转身就走。
谁离开谁,都已经不重要。这么些年,他早就习惯了。
姜楠还是走了。走之前,她对小芝说:“楠姨在美国等你。”
小芝并没有因为姜楠的那句话而充满了希望。她迅速消沈下去,眼眶凹陷,目光中常常闪现出惊恐。
她拒绝进食,直到那天程希的到来。
她怎么可以放弃?只要心还在跳,那就是喜欢着他的啊。她大口大口地喝着粥,几天没有进食,胃开始罢工。
没喝几口就趴在床沿上呕。呕到黄疸水碧绿,有汗从额头上渗出来。顾不得擦,她用手紧紧地抓住床沿,大口大口地喘气。
彭澄走进来,坐在床沿,轻轻拍着她的背不说话。她的手抓住了床沿边的一缕床单,白到完全没有血色,有一缕发丝从肩上滑落下去,沾到了吐出来的胆汁。
她是那么爱干凈,那么爱漂亮的人啊。现在,什么都顾不得了。
彭澄忽然就心软,他拿起纸巾给她擦,仔仔细细地,不说话。
小芝半趴在床沿,她很想推开他,可是她舍不得,舍不得这一刻难得的温存。他的呼吸就在耳边,吹打着鬓发,吹到她的脸上。若是换到从前,她该有多高兴?
可那一刻,她觉得很悲哀。是被施舍的无力。
他扶她躺好,帮她擦干凈嘴角。然后,坐在床边的木椅上假装看书。窗外就是安江,清新的空气裏飘来了栀子花的香气。
“彭澄哥哥。”她喊他。
他抬头,勉强挤出笑容。他知道,再怎么劝她都是无用。
她第二次喊他的时候,笑了。微弱的笑像一朵漂白的玫瑰。
“彭澄哥哥,能帮我拿样东西么?”
彭澄蹲下去,病床边的床头柜子裏有一个老旧的饼干盒。微微斑驳的油漆已经从铁皮上脱落。那是小芝保存了十几年的宝贝。
小芝打开它。铁皮饼干盒盖摩擦着发出呲呲声。饼干盒裏只有一个折了翼的小机模。
那一年,爱哭的小芝折断了流鼻涕彭澄的机模。俩家伙大打出手。最终小彭澄莫名其妙地打到吐。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简直不堪回首。
“彭澄哥哥,是我求的楠姨。我一直想把它还给你。”
小芝拿起那只机模,刚好有风吹过来,被胶布粘好的机翼随风轻摆。
他走的那一刻,想握程希的手。
她却说:“等你回来,我洗干凈了手再握也不迟。”
他忽然笑:“等我回来再握你的手。”
车门关的那一刻,他也没有回头。车外的风景动起来,江沿岸的雾气蒙到了他的眼。
“程希,我爱你。”
他终于在心底说出了那句从未说给她听的话。
爱,直到成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