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急匆匆地往音乐教室跑。不好,真晚了。果然,旋转楼梯上的教室只留下一盏灯。没有琴声、没有歌声,我深吸一口气,都走了啊,真不够意思。
“你有没有考虑过音乐生涯?”我在门外听见老管的声音。
“我喜欢唱歌。”是绮妍的声音。
“光喜欢还不够,是选择。”老管认真而严肃。
选择?我的人生自我懂事以来就不曾有过选择,我黯然地想。
“音乐是自由的,爱音乐的心也必定是自由的。”老管想了想,轻轻告诉绮妍,也飘向了我。
我了解爱上音乐的自由。没有学业的压力,排名的压迫,老师的责备,父母的期望,还有许多无谓无聊的趋炎附势和夹杂在人群之间莫名的沈重感。
“你仔细想想,想好了,告诉我。”老管轻轻嘆了气。
绮妍向门外走来。我下意识地往门边馥郁的紫藤花丛躲避。我与他对峙,却从未想过践踏爱音乐的心。看着绮妍走远,我摩擦脚下冲进教室,故加掩饰地大声喊:“老管,老管,我来晚了啊。”
他背对门口坐在钢琴边,此刻正回头看我,清冷的眼神中突然闪过一丝温暖。他清清咳嗽一声,“哦,来啦。”然后转过身,弹奏起来。
他今天的琴有点涩。我也有一下没一下的打扫。我知道他在想绮妍的事。或许,今天绮妍的反映伤了他的心也未可知。谁喜欢被人拒绝呢?
我的心翻江倒海的想着今天的事,先是林书,后是某个纨绔子弟,再者撞到这个场面。幸好,我身手敏捷,不然,场面尴尬了啊。让绮妍看见了事小,万一老管一怒之下再给我“小鞋”?那又是一番斗智斗勇啊。
我轻轻吁了口气。
“你今天不专心么。”老管似乎调整过来了。
“你也好不到哪裏去。”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该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吧。不过,我认为他应该还没有高智商到这个地步。
他站起来,准备走出门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顿了顿,说道,“程希同学,你的腿在流血。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到寒舍上药。”
我没有听错吧?他邀请我去他的房间?单身男老师的宿舍?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现在还没有言和啊?
不过我的腿,我这才意识到,裙子下的膝盖一片血肉模糊。我的膝盖从小就历经磨难。小时候,通往家门口的路上铺满了白色夹杂玻璃的石子儿,我却总是不知悔改的屡屡跌倒。爸爸总是像提小鸡似的提我回家,把我的腿放在自来水底下哗啦啦地冲洗。我的膝盖总是旧疤覆新痕。如此这般,对于膝盖上的痛楚,我却是反映迟钝的。
但是,一经提醒,我倒是觉得疼起来。走起来不免呲牙咧嘴的。
老管回头,摇摇头,“痛都痛得非同寻常。”
幸好他的宿舍离开教室非常近,横跨过操场就到了。我那时不过十五岁,突然到了单身男宿舍,还是听话了不少。不过,他的卧室确实给我带来不小的震惊。整个房间就是他的音乐工作室,他的床边是他的音乐设备。看得出来,他的生活除去睡眠就是音乐。床边的电子琴,墻上的吉他,竹子书架上整齐排放的书籍,透过窗前的乐谱,刚好一朵蔷薇爬上窗臺。
我的目光接触到电子琴就没有再离开。
我从来没有拥有过属于自己的雅马哈。我又想起马老师的雅马哈、黑白相间的琴键和抱着我痛哭的父亲。父亲说,“程希,都是爸爸不好。”七岁的我抱着父亲,不学琴,有什么关系呢,只要父亲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