扰人清梦是很不道德的行为。所以,对方没等我细问,便重重关上了门。我只能下楼来。幸好,鼻子底下还长着可以问路的工具。
宿管大伯早在楼梯口上站着等我:“丫头,你再不下来,我就得一间一间去找你。”
半道红。h城最古老的巷子。宿管大伯非常细心,详细告诉我地址和搭车方法。我到的季节正是五月末,青石板巷子两边的夹竹桃竟开了全。红红粉粉的将整个巷子的大半都晕染得花团锦簇。想来“半道红”的地名也因此而起。
真真是夹道相迎。只可惜,我风尘仆仆,不能明媚鲜妍来衬。
周围车流如织,走进来却是另一番天地。青灰的岩壁,黑色的屋瓦下郁郁的树荫。走在巷子裏,阵阵凉风袭来。这便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每个脚步我都走得小心。
半道红21号,竟然是独立的宅子。青石堆砌的围墻上爬着青翠的爬山虎,从围墻内隐隐可见的精致小楼,木窗木门黑瓦。此时天色尚早,却从窗中透出橘黄的灯光,隐约中飘出散落的琴声。
他在家。心中不免一阵欣喜。木质黑漆门上,一对鎏金龙纹铜门环。有了刚才的教训,这次我扣得斯文。
许久,听得内裏琴声止。再许久,脚步阵阵。
门轴转动的声音比一般的门更显沈重。看见来人,一时间我恍惚了时间和空间。
她如杏花般亭亭而立。十五岁的她,一袭粉底素花旗袍竟添出女人的雅致与妩媚。小巧的立领环绕着她纤柔的颈项,凸凹有致的流畅线条上几粒蜻蜓盘扣将禁区封锁。乌黑飘散的长发用米白的发带束起,衬得明眉皓齿,几近完美。
我疑惑是否不小心跌入某个时间隧道,生生倒退了几十年。
“程希!”她惊呼出口。
她认得我,那我必不是走错了时间。
“快进来。”她热情地挽我入内。
一时间,我认为,在如此不可思议的地方遇见任何不可思议的事都是正常的。
我端坐在雕花菱窗内的红木座椅上。早年祖父家境也算殷实,从小祖父也曾略微谈起过红木的鉴赏。细看木色,因系紫檀属。木工、雕刻、打磨工艺均系一流。再看其年色及雕刻手法,至少是清朝的物件。
“喝茶吧。”她跑去泡茶。
我仍旧有些魂不守舍。我忘记,我来到了哪裏。
“试试看,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女主风范。
“绮妍。”我终于决心和她打招呼。原来这一个月请假备考的“家”是这裏。
“我正想找个同性伙伴帮我参谋呢”她开心得不得了,远远地转了个圈,“好看么?这是为明天专业考试准备的。”
“喝茶。”她又端来青花瓷茶碟,却不放心红木家具,从书架拿下一本书垫着。
封面上黄色玫瑰隐隐垫在漂亮的瓷器下。我迟钝的心终于开始发挥作用。心口隐隐地痛,渐渐向四周弥漫。伸出右手,按住心口,我对她笑:“很漂亮。”
“真的?”她更加开心。
“你等不等他,他刚出去帮我买明天考试的道具。”她明知故问,我不是专程赶来欣赏她的美。
我不答,环顾四周,这原来是间中西合璧的宅子。厅堂上的六盏荷花白瓷灯错落低垂。雕花窗边的西式小几上摆放着琉璃花瓶,火红的玫瑰仿佛哭红了眼的离人泪。小几边打开琴盖的钢琴似还温热。我走过去,伸手去摸黑白的琴键,仿佛还能触碰到他手指的温度。
钢琴上实木相框的照片墻令人註目。一个家族的变迁缓缓道来。因为知道他父亲的遭遇,我特别仔细找了。其实,根据年代并不难分辨,整齐的三七分头,同样洁白的衬衣,背景却是h城音乐学院。原来,他的父亲与这座高等学府也颇有渊源。
难怪他有这么深的音乐和衬衣情结。而我却因为他,也有了一样的情结。
照片墻最下一排,他的母亲端庄清秀,似弯非弯的眉眼下一颗胭脂痣。不知在最艰难的时刻,她如何带着他渡过漫漫长夜。我想我是看见了,看见了最不起眼处的致命伤。熟悉的琴房,熟悉的四手联弹,而主角却不是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登堂入室,说明你真在乎的是她,对不对?如果不是你在乎,我都不会心痛。